引言:伍登的鞋带
“在训练的第一天,我给队员们展示的第一件事,就是如何多花一点时间,把鞋袜穿得妥妥帖帖。你装备中最重要的部分就是鞋和袜。你们要在坚硬的地板上打球,所以鞋必须合脚,袜子也不能在小脚趾周围起皱——那里最容易磨出水泡——脚后跟周围也一样。”
“我亲自示范给他们看:把袜子提起来,在小脚趾和脚跟处理顺,不留一丝褶皱,抻得平平整整。然后提着袜子把鞋穿上。鞋要撑开来穿,不能只拽着鞋带顶部硬蹬进去。沿着每一个鞋眼逐一收紧,系上鞋带,再系一道双结,这样鞋带就不会散开。因为我不希望在训练或比赛中有人的鞋带松掉,我不允许这种事发生。这只是教练必须利用的一个小细节,因为成就大事的,正是一个个的小细节。”
“以上是约翰·伍登(John Wooden)的话,他是大学篮球史上最成功的教练,他的球队连胜的场次和拿下的冠军都超过历史上任何其他球队。那些精英运动员渴望上场展示实力,第一次来到这位传奇教练的训练场,却听到他说‘今天我们来学习如何系鞋带’,想必十分沮丧。”
“伍登想说的是:把有效的习惯落实到最微小的细节上,正是赢球与输球的分野。每个习惯看似微不足道,但叠加在一起,会对表现产生指数级的影响。在任何领域的顶尖位置,仅仅一个习惯,就足以让你领先竞争对手。”
读到这里,我要打断里克·鲁宾(Rick Rubin)一下,引用拿破仑(Napoleon)的话。因为鲁宾刚才那句——“在任何领域的顶尖位置,仅仅一个习惯,就足以让你领先竞争对手”——是这整一节里我最喜欢的句子之一,而拿破仑的说法与之如出一辙。拿破仑说:
“一切大事都悬于一线。聪明人利用一切,不放过任何可能带来额外机会的事物;而不那么聪明的人,有时只因忽略了一件事,便错失了所有。”
回到鲁宾的书中。
“在任何领域的顶尖位置,仅仅一个习惯,就足以让你领先竞争对手。伍登把比赛中每一个可能出问题的环节都考虑在内,让队员们针对每一个环节反复训练,直到它们变成本能的习惯。目标是无懈可击的表现。”
“伍登常说:‘你唯一的竞争对手永远是你自己,其余的一切都不在你的掌控之中。’这种思维方式同样适用于创意人生。无论对艺术家还是运动员,细节都至关重要。无论队员们是否意识到这些细节的重要性,好习惯造就好艺术。我们做一件事的方式,就是我们做所有事的方式。”
“以娴熟而审慎的心,对待你做出的每一个选择、采取的每一个行动、说出的每一句话。目标是让你的人生服务于艺术。”
一本关于“如何存在”的书
以上就是我今天要讲的这本书的节选——《创意之举》(The Creative Act: A Way of Being),作者是里克·鲁宾。关于这本书的创作缘起,鲁宾自己有一段话,我想读给你听:“我动笔时本想写一本关于‘如何做出伟大艺术作品’的书,结果它自己显露真容,成了一本关于‘如何存在’的书。”
在进入这本书之前,有几点你需要知道。这是一本非常不寻常的书。为了做这档播客,我至今已经读了四百多本书,却想不出我读过的任何一本与它相似。它几乎就是鲁宾关于创意的思绪与念头的自然流动,被他分成了所谓的“78 个思考领域”。
这 78 章都很简短,直击要点。所以这本书虽然有四百多页,读起来却非常轻松。我打算按原书的顺序往下走,跟你分享其中的精华——读这本书时,我大概划了上百条重点。
开始前最后一件事:我是里克·鲁宾的忠实粉丝,这一点我毫不掩饰。我一直在看他的访谈、听他的播客、读关于他的书,也做过关于他的节目。事实上,四年前我就做过一期——《创始人》(Founders)第 245 期,讲的正是鲁宾的传记,而那期节目我刚重听了两遍。
我对那些拥有独一无二职业生涯的人非常着迷:难以归类的人、无人可以替代的人,鲁宾绝对是其中之一。那我们直接进入这本书。他开篇先给了一段很有用的阅读指南:
“这本书里没有任何内容被认定为真理。它只是我观察所得的映照——与其说是事实,不如说是想法。有些想法或许会与你共鸣,有些则不会;还有少数,可能会唤醒你内心某种你早已忘记自己拥有的知晓。取对你有用的,放下其余的。这些瞬间中的每一个,都是一份邀你继续探寻的邀请——往更深处看,或者拉远、或者拉近,为一种新的存在方式打开可能。”
想法的时代与捕捉信号
全书反复出现的主题之一,是“保持留心”的重要性——培养一种时刻觉察的练习。不只留心你周围发生了什么,也留心你内心正在发生什么,留心你脑海中闪过的念头。
他有一个非常有趣的观点,我在创业史上见过它一再浮现。在“调频”(Tuning In)这一节里,他写道:
“如果你有一个令自己兴奋的想法,却没有把它变成现实,那么这个想法通过另一位创作者发出声音,是再常见不过的事。这不是因为别的艺术家偷走了你的想法,而是因为这个想法的时代已经到来(the idea's time has come)。”
我刚在自己的新节目里发布了一期新内容,和全食超市(Whole Foods)创始人约翰·麦基(John Mackey)进行了一场好几个小时的长谈。如果你还没听,记得在你正在使用的播客应用里搜我的名字——大卫·森拉(David Senra),你会看到我的另一档播客:我现在除了像平常那样研究已故的企业家,也开始与在世的创业者做这些长对话。
而在那次对话里,麦基几乎说了一模一样的话。他说,全食超市创立之初,这并不是他个人的点子,而是一个“时代已经到来”的想法——人们需要一种比加工食品更健康的选择,需要一家专营天然食品的杂货店。他只是恰好站在了天然食品产业诞生的起点上。但他说,当时全国各地还有许多其他人,怀着完全相同的想法。
鲁宾在书中反复强调、也深深打动我的另一点——它同样在你我每周共读的这些传记里反复出现——是给自己留出远离工作的空间和时间,真正让潜意识(subconscious)里的想法浮现出来。大卫·奥格威(David Ogilvy)就反反复复谈过这一点。他是个工作狂,鲁宾也是,但奥格威必须抽身离开:去长时间散步、骑车、游泳,或者坐在花园里读小说。突然间,那些工作日里怎么也够不着的想法——因为他的大脑一直没有得到休息——就会汹涌而至。
鲁宾把这叫作“捕捉信号”(picking up on a signal)。如何捕捉信号?书中写道:
“答案是:不去寻找它。我们需要创造一个开放的空间来容纳它,一个彻底摆脱日常那种塞满状态的心灵空间,让它像一个真空,把宇宙正在提供的种种想法吸引下来。”
你我过去聊过的人里,有两位找到了实现这一点的独特方式:文艺复兴科技公司(Renaissance Technologies)创始人吉姆·西蒙斯(Jim Simons),以及埃隆·马斯克(Elon Musk)。他们需要思考时,会找一个安静的地方——通常漆黑一片——然后平躺在那里,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有时一躺就是一个多小时。正因为没有任何视觉和听觉的输入,你能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内心。
我第一次听说这个方法,是在《征服市场的人》(The Man Who Solved the Market)里,那是一本西蒙斯的传记。我自己一直在用这个方法,效果惊人:它能帮你解决工作日里解不开的问题,而且做完之后的感觉也棒极了——精力充沛,神清气爽。所以我很喜欢这个主意:一个彻底摆脱日常塞满状态的心灵空间,像真空一样,把宇宙正在提供的想法吸引下来。
鲁宾对这件事为何如此重要,有一段精彩的总结:“深入观察的能力是创造力的根基——看穿平庸与日常,抵达那些原本不可见的东西。”再回头看鲁宾对自己这本书的描述:“我本想写一本关于‘如何做出伟大艺术作品’的书,结果它显露真容,成了一本关于‘如何存在’的书。”这本书的大量内容——也是我从“习惯”(Habits)这一章讲起的原因——都在讲如何培养好习惯、如何锻造你的心智,让它帮你做出并创造伟大的作品。
行动产生信息
书的另一条主线是:不要过度分析,不要过度思考,直接开始。行动会在你工作的过程中产生信息(action produces information),作品本身会告诉你下一步该做什么。所以他说:“信念让你无需理解方向,也能信任方向。”
关于该做什么,他也给出了极好的建议:“去寻找那些你注意到了、别人却没看见的东西。”他写下这句话时,多半不会想到有读者读了之后会联想到吸尘器。但我读到这里时,想到的是詹姆斯·戴森(James Dyson)。
戴森就凭这样一个简单的念头,建起了一个惊人的商业帝国——全世界最有价值的私人企业之一。他盯着吸尘器看:这个东西人们用了几十年,数以百万计的人天天在用,而他无法理解,人们为什么能忍受一开机就衰减的吸力。他说:“这太蠢了,我能用更好的方式做出来。”
因为他立刻动手干了起来,而作品会告诉你下一步该做什么——行动产生信息——他最终发明了世界上第一台气旋式吸尘器。“寻找你注意到了、别人却没看见的东西。”一句话,十个词(译注:指英文原句为十个单词),但如果你真的坐下来琢磨它,然后真正去践行,它的力量大得难以置信。
沉浸在伟大作品中
接下来的部分更精彩。他说:“让自己沉浸在伟大的作品之中(submerge yourself in the great works)。”这本书想成为一件有用的工具,教人如何做出伟大的东西——这是鲁宾唯一在乎的事。他写道:
“请考虑让自己沉浸在伟大作品的经典谱系之中。读最好的文学,看电影艺术的杰作,近距离观摩最具影响力的画作,走访建筑地标。接触伟大的艺术是一份邀请:它引我们向前,打开一扇扇可能性之门。”
“如果你选择在一年里每天读经典文学,而不是读新闻,那么一年之后,相比媒体,你从书中磨砺出的、识别‘伟大’的敏感度要敏锐得多。这适用于我们做的每一个选择——不只关乎艺术,也关乎我们选择的朋友、进行的交谈,甚至是我们反复琢磨的念头。”
“所有这些方面,都会影响我们辨别‘好’与‘很好’、‘很好’与‘伟大’的能力,帮我们判断什么才值得我们投入时间和注意力。”
这句话说得太精彩了。紧接着,书中写道:
“可供我们获取的数据无穷无尽,而我们能用的带宽却很有限,必须珍惜。或许我们应该认真筛选自己允许进入内心的东西的品质。目标不是学会模仿伟大,而是校准我们内心那把衡量伟大的尺子,好让我们能更好地做出成千上万个选择,最终通向属于自己的伟大作品。”
让自己沉浸在伟大的作品之中——这正是你我每周一起在做的事。
没有什么是静止的:耐心与重读
鲁宾反复强调、又让我深有共鸣的另一个观点是:为作品投入大量的耐心(patience)和时间——与作品相处得久一些,暂时放下,再回头重新审视同一件作品。他有一章叫“没有什么是静止的”(Nothing Is Static),其中有几句话我想分享给你。
其中一句尤其重要,因为我自己就一遍又一遍地这样做:“反复重读同一本书,你很可能会发现新的主题、潜流、细节和关联。”我听播客也是如此:同一期节目我会听上很多遍,而常有某个想法,头两三遍我愣是没听出来。书也是一样。
重读一本书之所以如此重要——我想对播客同样适用——是因为内容本身不会变:书页上的字就是节目里的话,它们不会变,但随着时间推移,你在变。正如鲁宾所说:“今天创作出这件作品的人,和明天重新回到作品前的人,已经不是同一个人。”
接着,鲁宾又回到那个观点:你要确保营造出一种环境、养成一些习惯,让自己能够接通潜意识中的智慧。书中说,我们的潜意识里蕴藏着一座储量丰厚的高质量信息库,找到接近它的方法,就能激发出可供取用的新素材。而做到这一点的方法之一,就是改变你工作时的环境。鲁宾说,我们会受到周遭环境的影响,而什么样的环境最能打开一条清澈的创作通道,这件事因人而异,需要亲自去试验。
读这本书的好处之一是,鲁宾的脑子里装着一座历史数据库,里面是历代伟大的艺术家、创作者、建筑师、音乐家和作家,他随时都在援引他们。他谈到了许多人是如何摸索出各自创作出最佳作品所必需的环境的。
“据说安迪·沃霍尔(Andy Warhol)创作时,电视、收音机和唱片机会同时开着。对埃米纳姆(Eminem)来说,一台电视机的噪音就是他写作时最喜欢的背景音。马塞尔·普鲁斯特(Marcel Proust)用吸音软木贴满墙壁,拉上窗帘,还戴上耳塞。”
“卡夫卡(Kafka)也把对安静的需求推到了极致——用他自己的话说,不是像隐士那样,而是像一个死人那样。没有错误的方式,只有属于你的方式。”
跟随直觉,而非身边的人
而紧接着的下一段写得极好。
“要捕捉到宇宙广播出的那些微妙的能量信息,并不总是件容易的事。尤其是当你的朋友、家人、同事,或者那些与你的创造力有商业利益关系的人,提出看似理性的建议,挑战你直觉性的认知时。尽我所能,我一直凭直觉做出职业生涯的转向,而每一次都有人劝我不要这么做。明白‘跟随宇宙胜过跟随身边的人’,会对你有所帮助。”
这部分内容极其重要,也极难真正做到。关于直觉(intuition)的力量,我有史以来最喜欢的一句话其实来自史蒂夫·乔布斯(Steve Jobs)。他是这么说的。
“直觉是一种非常强大的东西,在我看来,它比智力更强大。这对我的工作产生了很大影响。”
如今,我已经读完了这本书,在坐下来和你聊它之前,我把自己的划线笔记重读了大概五六七遍。如果要我来概括鲁宾的世界观,那就是:世界是有魔力的,而我们编造的故事,极大地夸大了自己对这个世界真正的理解程度。
这听起来可能很奇怪,但我认为鲁宾会认同托马斯·爱迪生(Thomas Edison)的那句名言:“我们对任何事物所知,连百分之一的千分之一都不到。”(译注:这句名言的通行版本是“我们对任何事物所知,不及百万分之一个百分点”;此处按节目原文译出。)
想想那段话里描述的情形:你的朋友给你建议,你的家人、同事也给你建议,其中很多人可能真的关心你。另一些人则只是与你的创造力有商业利益关系,他们希望你做对“他们”最有利的事,而不是对你最有利的事。面对所有这些不完整的信息,你该如何分辨取舍?
而鲁宾的观点非常清楚:他认为直觉是一种更高形态的知识或智慧,甚至高于你头脑中理性的、讲故事的那部分。再说一次,我如此敬佩他的原因之一,就是我一直痴迷于那些长期坚持做一件事的人。他 18 岁就进入音乐行业,如今六十多岁了,还在做这件事。听听他对此是怎么说的。
“尽我所能,我一直凭直觉做出职业生涯的转向,而每一次都有人劝我不要这么做。”
他说,要明白“跟随宇宙”胜过跟随你身边的人——换作是我,我会把这句话改成:“跟随你的直觉”,胜过跟随你身边的人。
这是一本非常独特的书,我真的希望你去买一本。说来有趣,你知道我是怎么开始读它的吗?我常去一家奶昔店,他们做奶昔通常要等很久,店里摆着一个书架。以我这个大书呆子的性格,我当然会凑到书架前,而鲁宾的书就在那个书架上。
于是我每次去那家奶昔店,都会趁着等奶昔的五到十分钟读上几段。我觉得这其实是读这本书的绝佳方式:每一章大概一两三分钟就能读完,但只要你真正停下来消化那些观点,它的力量非常、非常强大。
驯服自我怀疑
接下来是关于“自我怀疑”(Self-Doubt)的那一章。
“世界上有一些被公认为最顶尖的歌手,却无法让自己去听自己的声音,而且他们并不是罕见的例外。如果一个创作者如此害怕评判,以至于无法向前迈进,那也许是因为,他们分享作品的欲望,没有保护自己的欲望那么强烈。也许艺术并不是他们的角色,他们的气质或许更适合别的追求。这条路并不适合每一个人,逆境本就是过程的一部分。”
读到这里,我想起了杰夫·贝索斯(Jeff Bezos)说过的一句话,这句话很棒:如果你完全无法忍受批评者,那就不要做任何新鲜或有趣的事。
“有些成功的艺术家内心极度缺乏安全感:自我破坏,与成瘾问题搏斗,或者面临着其他阻碍他们创作和分享作品的障碍。不健康的自我形象,或者人生中的艰难困苦,可以滋养伟大的艺术,为艺术家掘出一口深邃的洞察与情感之井,供其汲取。但它们同样会妨碍艺术家长年累月地持续创作。”
再说一次,回到他说过的那句话:这本书讲的是“如何存在”——如何培养好习惯,如何为自己营造做出最佳作品的环境。为什么?因为只有这样,你才能在漫长的时间里持续做出伟大的事,而这才是目标。
“在这方面格外受挫的人,通常无法一次又一次地产出创意作品。这并不是因为他们在艺术上没有能力,而是因为他们只有一两次突破了自己的问题、分享了伟大的作品。他们从未弄明白该如何‘存在’,而且在很多情况下,他们亲手毁掉了自己。”
我其实有幸去过吉米·艾欧文(Jimmy Iovine)——我是他的超级粉丝,我为他做过一期 Founders 节目,那期节目让我非常、非常自豪。那期节目播出后,我真的受邀去了他家,和他待了好几个小时。吉米在音乐行业摸爬滚打了 50 年。如果你不知道他是谁,可以去听我做的那期节目,还可以看看那部名叫《反叛者》(The Defiant Ones)的纪录片,它是我有史以来最喜欢的纪录片之一。
吉米身上有一种来之不易的实践智慧,那种智慧只能来自半个世纪的成功。我们聊到的一件事是:有多少人无法承受成功。在音乐行业里——让我先把鲁宾的话讲完——鲁宾接下来要说的是:那么多伟大的艺术家死于药物过量,其中一个原因是,他们在用药物麻痹自己,逃避一种非常痛苦的人生。
而吉米有满肚子的智慧,我在对话中努力把它们挖掘出来。他说,他看到那些才华横溢、极其聪明但——我要补充一句——未必真正有智慧的人,主要有四种自我毁灭的方式:第一是酒精,第二是药片,第三是女人,第四是狂妄自大。他们站上舞台,五万人尖叫着他们的名字,于是他们开始相信自己已经不是凡人了,觉得自己是某种神一般的存在。
吉米给我的这些忠告,加上鲁宾此刻正在对你和我讲的这部分内容,让我感到恐惧。你可以擅长某件事,却只能做成一两次、只能维持很短的一段时间——这个想法太可怕了。
我觉得查理·芒格(Charlie Munger)的话里有大智慧:你并不需要才华横溢,你只需要在很长的时间里持续地不犯蠢,就能获得巨大的优势。几十年如一日地不犯蠢、不自我毁灭,就能让你领先这个星球上大概 99% 的人。
为玩而玩:大胆编造
接下来是名为“大胆编造”(Make It Up)的一章。我想鲁宾又给出了极好的建议——还是回到那个主题:我们要在很长的时间跨度里,以极高的水准做事。我认为鲁宾本人就是这方面的完美典范。
“我们不是为了赢而玩,我们是为了玩而玩(playing to play),归根结底,玩是有趣的。完美主义会妨碍乐趣。一个更巧妙的目标,也许是在过程中找到自在,从容不迫地创作并推出一部接一部的作品。”
“克服不安全感的方法之一,是给它们贴上标签。我曾与一位艺术家合作,他被疑虑冻住了,无法前进。我问他是否熟悉佛教里 papanca 的概念,这个词可以译为‘妄念纷飞’。它说的是,头脑倾向于以雪崩般的内心喋喋不休来回应我们的经历。他回答说:‘我太清楚那是什么了,那就是我。’”
“现在,阻碍他的东西有了名字,他就能把自己的疑虑正常化,不再那么把它们当回事。每当它们冒出来,我们就叫它 papanca,注意到它,然后继续往前走。”
“我还和另一位艺术家开过一次会,她刚发行了一张非常成功的专辑,却害怕继续做下去,并列出了各种各样不想再做音乐的理由。不继续前进的理由总是有的。而这就是我对她说的话:‘没关系,你永远不必再做音乐了,这没什么不对。如果做音乐不能让你快乐,那就停下来,这是你的选择。’”
“我话音刚落,她的表情就变了。她意识到,比起不创作,创作会让她更快乐。感恩也会有所帮助。意识到自己是幸运的——身处一个允许你创作的位置上,甚至在某些情况下,还能靠做自己热爱的事获得报酬——也许会让天平向作品这一边倾斜。”
“归根结底,你创作的欲望必须大于你对创作的恐惧。即使对一些最伟大的艺术家来说,那种恐惧也从未消失。有一位传奇歌手,尽管登台表演了五十多年,却始终没能消除自己的怯场。尽管恐惧强烈到让他反胃作呕,他仍然每晚走进聚光灯下,奉献出一场令人着迷的演出。接受自我怀疑,而不是试图消除或压抑它,我们就会削弱它的能量和干扰。”
“值得注意的是,怀疑作品(doubting the work)和怀疑自己(doubting yourself)之间的区别。怀疑作品的例子是:‘我不知道我的歌是否已经做到了最好。’怀疑自己听起来则是:‘我写不出好歌。’这两种说法有天壤之别——无论在准确性上,还是对你神经系统的影响上。”
“怀疑自己会导致一种无望感,觉得自己从本质上就不胜任手头的任务。然而,怀疑作品的质量,有时反而能帮助你改进它。你可以一路怀疑着走向卓越。”
“当我们在创作过程的任何节点走进死胡同时,暂时分散一下注意力可能极有价值。从项目中抽身出来,创造空间,让解决方案自己浮现,会很有帮助。分心不是拖延(distraction is not procrastination)。拖延会持续破坏我们创造东西的能力,而分心是一种为作品服务的策略。”
没有什么始于我们
我想再回到鲁宾那个“把自己沉浸在伟大作品中”的观点。说真的,它让我想起查理·芒格的另一个观点:向历史学习是一种杠杆。
在关于“协作”(Collaboration)的那一节,鲁宾提出了一个很棒的观点:我们今天所做的一切,都是与先于我们存在的事物的一场协作。
“没有什么始于我们。我们越是用心关注,就越会开始意识到:我们所做的一切工作,都是一场协作——与先于你而来的艺术的协作,也是与将随你之后而来的艺术的协作。”
他的传记里有一个很棒的故事,正好展示了这种协作,也展示了他如何不断把自己沉浸在伟大作品之中。他有一些磁带,录满了 20 世纪 60 年代电台里常播的热门歌曲。而在这些歌最初发行的 40 年后,他还在自己的创作中继续使用那些歌、那些磁带。
规则把我们引向平均
然后是关于“规则”(Rules)的一整节——先懂得规则,再打破规则。但说真的,通读这部分时,我认为他给出的真正建议是:确保你创造的东西是差异化的。你来到这个星球上,不是为了平庸。他是这么说的。
“规则把我们引向平均的行为(rules direct us to average behaviors)。如果我们的目标是创造出卓越的作品,那么大多数规则都不适用。平庸不值得追求。目标不是合群——如果非要说有目标,那就是放大你的与众不同。不要让自己听起来像别人,珍视你自己的声音,发展它,然后珍惜它。一种惯例一旦确立,最有趣的作品很可能就是不遵循它的那一个。传达出你独一无二的视角。”
这听起来很像詹姆斯·戴森“为不同而不同”的信条。
“定义每一个时代的艺术家,通常都生活在这些边界之外。以尽可能少的既定规则、起点和限制来对待我们的创作,是一种健康的做法。我们所选媒介中的标准往往无处不在,以至于我们将其视为理所当然。它们是隐形的,从不被质疑。”
他还说明了为什么这样做是个大问题。
“这个世界并不需要更多千篇一律的东西。最具创新性的想法,往往来自那些把规则掌握到足以看透它们的人,或者来自那些从未学过这些规则的人。把每一条规则都视为可以打破,是艺术家健康的生活方式。它能松开那些让我们的工作方法陷入可预见的雷同的束缚。要小心这样一种假设:你以为自己的工作方式就是最佳方式,仅仅因为你以前一直这么做。”
这本书另一个反复出现的观点——在他的传记中也同样存在——是倾听(listening)的重要性,以及不要自以为知道结果会如何。我是个狂热的播客爱好者,显然我对播客相当痴迷。尽管播客目录里有数百万档节目,真正出色的其实只有寥寥几档。
而我真心认为里克·鲁宾的播客《Tetragrammaton》是出色的那一档。我向别人形容它为何如此出色时会说:他是一名职业倾听者,几十年来一直在职业生涯中磨炼这项技能。所以他对此有很多见解。
倾听与耐心
“形成观点不是倾听,准备回应、捍卫自己的立场、攻击他人的立场也不是。不耐烦地倾听,等于什么也没听见。倾听是悬置怀疑。我们敞开心扉去接收,不带任何先入为主的想法去专注。唯一的目标是完全而清晰地理解正在传达的内容,全然安住于所表达的东西之中,允许它如其所是。于是,倾听不仅仅是觉察,更是从既定限制中获得的自由。”
这直接引出了他对耐心的思考。这是全书中我最喜欢的部分之一。
“没有捷径可走。艺术家主动地慢慢体验生活,然后再重新体验同一件事。慢慢地读,一遍遍地重读。我可能读到一段激发想法的文字,眼睛继续扫过页面,身体还在做着阅读的动作,心思却仍沉浸在刚才那个想法里。我不再接收信息了。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我会回到还记得的最后一段,从那里重新读起。有时要往回翻三四页。”
任何读书多的人都经历过这种时刻,我也经常遇到。
“哪怕重读一个早已读懂的段落或一页书,也可能带来启示。新的含义、更深的理解、灵感和细微之处会浮现出来,变得清晰。”
我们常常梦游般度过一生。我认为“耐心”(Patience)这一章和“倾听”(Listening)这一章是相通的:我们并没有真正在专注,我们在人生中匆匆赶路。鲁宾写道:“我们常常梦游般度过一生。我们对效率的不懈追求,阻碍了更深层的洞察。”读到这里时,我给自己留的笔记只有两个字:阿门。
我并不想匆匆赶完这些播客的制作,不想草草完成这份作品。我认为难走的路才是正确的路。很多人劝我把这个外包、把那个外包,而我试图向他们解释的是:这件事之所以特别,靠的是十年来的复利积累。因为我没有走捷径——我一遍遍地读书、重读,一遍遍地重看划线笔记,一遍遍地重听往期节目。刚才说过,为了准备这期节目,我把四年前做的那期鲁宾节目重听了两遍。
为什么这很重要?因为鲁宾在书里紧接着写道:“正是通过刻意的行动和重复,我们才获得更深的洞察。技艺的精微进阶,需要耐心。”这听起来太像史蒂夫·乔布斯了。乔布斯是怎么说的?要做出真正伟大的东西,只需要多花一点时间,再加上坚持下去、直到它真正伟大的意愿。这需要更多时间。
“打造一件能引发共鸣、承载我们全部所能的作品,需要耐心。急躁是与现实争辩。即便是那些在紧迫期限内完成的杰作,也是数十年耐心打磨其他作品的总和。如果创造力有一条规则比其他规则更不容易被打破,那就是:对耐心的需求永远都在。”
成功是自私的
继续往下读,我们又看到一个反复出现的主题,也是你和我讨论过的——几乎每本传记里都会出现:那些创造最伟大公司、最伟大发明、最伟大技术的人,通常都非常偏执,这让他们牺牲了生活的其他部分。鲁宾写道:“历史上的伟大艺术家,都能自然而然地保持孩童般的热情与活力。”
迈克尔·乔丹(Michael Jordan)很久以前接受奥普拉·温弗瑞(Oprah Winfrey)采访时说过一句名言:“成功是自私的。”他说的是自己为了追求技艺和事业,不得不从生命中那些人身边抽走时间。而这项工作的成果并不自私——它其实是献给全人类的礼物。想想有几千万、甚至上亿人曾被乔丹的场上表现、他的故事和他的成就所激励。但为了做到这一切,那些想占有他时间的人被牺牲了,从这个角度说,这是自私的。成功是自私的——迈克尔·乔丹的金句。
“就像婴儿是自私的,历史上的伟大艺术家守护自己作品的方式,并不总是配合他人的。作为创作者,他们的需求排在第一位,常常以个人生活和人际关系为代价。”
他接下来要讲的一位创作歌手的故事,一位在世的最伟大的企业家曾一字不差地讲给我听过——我一会儿就说到。鲁宾写道:
“史上最受爱戴的创作歌手之一就是这样:如果灵感降临,它优先于其他一切义务。他的朋友和家人都明白,无论是在用餐、交谈还是活动进行中,只要一首歌在召唤,他会二话不说离席去照料它。”
真的有一位在世的最伟大的企业家亲口对我说过同样的话:他的朋友和家人都知道,哪怕正在吃晚饭,只要有与工作相关的灵感以某种形式降临,他会直接起身离席。你很可能用过这个人的产品。
鲁宾的观点是,这是一种灵感的形态。他写道:
“灵感流动时,就继续走下去。当这些转瞬即逝的顿悟时刻到来,把日程放到一边。调动你的全部力量,代表这份馈赠全力以赴,哪怕它来得不是时候。这是严肃的艺术家的义务。”
这一点之所以如此重要,原因之一是他有一个很棒的看法——他不是逐字重复这句话,而是反复表达它背后的意思:作品会在你前行的过程中自行显现(the work reveals itself as you go)。这呼应了前面说的过度思考、过度分析的危险:直接开始就好,行动产生信息,作品会自行显现。
完成,然后投入下一件作品
接着他谈到一个悖论。他一边强调耐心,一边也强调完成作品、发布作品、然后投入下一件事的重要性——对伟大作品的奖赏,就是更多的工作。他写道:“要创造出我们最好的作品,我们既要耐心、不催促过程,又要迅速行动、毫不拖延。”这很像杰夫·贝索斯会说的话——他旗下一家公司的座右铭就是“一步一个脚印,凶猛精进”(step by step, ferociously)。我们既要避免催促过程,又要快速行动、毫不拖延。
同样,我跳过了很多页,你会看到这些想法以不同的形式反复出现。刚才说作品会自行显现,为什么这很重要?因为他把它比作拼拼图:
“如果整幅拼图只差最后一块,你就确切知道它该放在哪里。艺术通常也是如此。你看到的作品越多,就越容易把最后的细节优雅而清晰地安放在它们所属的位置。”
当作品越来越接近完成,他给出了建议。很多这样的时刻发生在你与他人协作、开始收到反馈的时候。他谈到,把质疑视为一种挑战、把它和对人的批评分开——只针对作品本身——对整体项目非常有益。
“有时,一个挑战能让我们聚焦作品的某个方面,并意识到它比我们之前认为的更重要。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对作品、对自己都有了更深的理解。收集反馈时,别人给出的解决方案未必总显得有用。但在丢弃它们之前,先花点时间看看,它们是否指向了一个你未曾注意到的深层问题。”
他还谈到,人们很难说出那句“好了,作品终于完成了”。永远改下去的诱惑太大了。他问:作品什么时候算完成?没有公式,没有方法,这是一种直觉。而直觉给出的答案是:当你觉得它完成了,它就完成了。关于为什么既要耐心、又要尽可能快地行动、真正把作品推向世界,他有一个最精妙的思考方式:
“紧抓着作品不放,就像花好几年反复写同一篇日记。时刻和机会就此流失,后续的作品被剥夺了诞生的机会。”
观众只有一个人:论伟大
还有一点我之前没提,但应该提,因为它是里克·鲁宾的核心:他只在乎做出让自己骄傲、自己想看到的作品。他说:创作艺术时,观众排在最后(the audience comes last)。我经常接受采访,很多人问我:“五年后你的成功是什么样子?”我的答案是:无论今天、明年还是五年后,永远都一样。我对成功的定义和史蒂夫·乔布斯一样——我做出了让自己骄傲的东西吗?鲁宾只想做出伟大的东西,十年又十年,他做到了。而这始于为正确的理由而创作。
所以他有一章题为“伟大”(Greatness)。这段非常精彩。
“想象你在建造一座永远不会有人来访的房子。你仍然投入时间和精力,去塑造这个你将日日栖居的空间。木料、餐盘、靠枕,一切都精美绝伦,全部依你的品味挑选。这就是伟大艺术的本质。我们创作,不为别的,只为做出我们自己的版本。我们以自己的品味竭尽全力,不用任何别人的。我们的观众只有一个人(an audience of one)。”
“害怕批评、执着于商业结果、与过去的作品竞争、时间和资源的限制、想要改变世界的抱负——任何超出‘我想做出我能做出的最好的东西,无论它是什么’的念头,都是追求伟大道路上的瓦解性力量。”
最后这句话我要读两遍:任何超出“我想做出我能做出的最好的东西,无论它是什么”的念头,都是追求伟大道路上的瓦解性力量。
“与其关注这件作品能给你带来什么,不如关注你为这件作品贡献了什么,让它成为它可能成为的最好样子。当以做出伟大作品为唯一目标时,涟漪效应(ripple effect)就会发生。你做的每件事都被立下了一道标准,这不仅可能把你的作品推向新高度,还会提升你整个生命的振动频率。它甚至可能激励他人做出他们最好的作品。伟大孕育伟大(greatness begets greatness),它是会传染的。”
写得太好了。伟大孕育伟大,它是会传染的。我们的使命,就是竭尽所能创作出美好的作品。对此他还有一个精妙的说法:
“因别人最好的作品而感到快乐,然后让它激励你迎难而上——这不是竞争,而是协作。”
诠释机器与永不错失想法
接下来这部分,道出了我研究里克·鲁宾学到的一个根本心法:安于模糊,安于不确定,以及不断打磨、然后追随直觉的重要性。
“我们生活在一个充满不确定的神秘世界,却总在编造各种假设来解释它。通常,我们的解释只是猜测。这些模糊的假想在我们脑中固化成了事实。我们是诠释机器(interpretation machines),这个贴标签再抽离的过程很高效,但并不准确。我们是自身经历的不可靠叙述者。记住这一点会有帮助:存在着超出我们理解的力量,我们正身处一个充满魔力的领域,没有人知道它为何运作、如何运作。”
这又回到了潜意识、回到了直觉。现在我已经往前跳了很多很多页,可他又重复了这个想法——说法不同,想法相同:这是一种智慧的形式。他说:“这种智慧超出了我们的理解。”
我欣赏鲁宾的另一点是,他身上并存着一些看似互相冲突的特质:他很安于追随魔力,很安于让作品引领他去该去的地方,但同时他又把工作看得无比认真。所以我特别喜欢他关于如何永不错失宝贵想法的做法。
“你也许会担心,一个绝妙的想法会在某个即兴的瞬间丢失或被忽略。为了防范这一点,与艺术家合作时,我会做数不清的笔记。当外部观察者走进录音棚,他们往往无法相信整个过程看起来如此严谨有序。他们想象的是一场盛大的音乐派对,而我们却在不停地生成详尽的笔记:关注要点、待验证的实验。几乎每一句话,都有人在记录。”
“两周后,总有人会问:‘我们喜欢的那句歌词是什么来着?这个元素之前的版本是什么样的?第二段副歌的过门用哪一条最好?’我们就回去翻笔记。一位全情投入的观察者所做的忠实记录,能防止特别的时刻在兴奋的洪流中丢失。”
结语:金钱是服务的自然结果
最后一个想法,我认为它很好地总结了这一切的意义、你和我想要做的事,并把我们的工作框定为对他人的服务。这让我想起亨利·福特(Henry Ford)的名言,这也是整个企业家精神史上我最爱的句子之一:“金钱是服务的自然结果(money comes naturally as a result of service)。”专注于服务。正如鲁宾在书的结尾写道:“打磨技艺,就是致敬创造。通过练习不断精进,你正在实现自己在这颗星球上的终极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