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超级板球联赛 (Indian Premier League Cricket)

Acquired2025/0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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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本: 欢迎收听《Acquired》2025 年春季档节目。这是一档讲述伟大公司及其背后的故事和商业策略的播客。我是本·吉尔伯特(Ben Gilbert)。

大卫: 我是大卫·罗森塔尔(David Rosenthal)。

本: 今天,我们要来聊聊体育商业史上最不可思议的一个奇迹——板球(Cricket)。几个月前大卫跟我提这个选题时,我的第一反应是:“得了吧,谁对板球感兴趣啊。”我想大多数美国听众听到这个选题时也是一样的反应。但我必须承认,我彻底想错了。

大卫: 可别小看它,现在美国已经有差不多 2000 万的核心板球迷了。

本: 这确实是个好切入点,咱们待会儿细聊。不过各位听众,今天这个故事其实无关板球运动本身,它真正的内核是:如何从零生造一个超级体育联盟。录完 NFL 和 NBA 的节目后,我本以为这在现代商业社会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毕竟那两大联盟都经营了上百年才达到如今的地位。可印度超级板球联赛(IPL)在 2008 年才创立,至今不过 17 年。

它是一本教科书,教你如何打造极致的娱乐产品。他们把原本沉闷、斯文、一打就是五天的英国传统绅士运动,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造,强行压缩到三小时以内。比赛节奏变得极快,极具观赏性,全场都是暴力击球,观众就爱看相当于棒球本垒打的“六分球”(Sixes)。此外,他们还融入了宝莱坞的时尚光环、现场歌舞、火辣的啦啦队与绚丽的烟花。

而这个联盟的启动方式更是前所未有——直接面向顶级富豪和电影明星,搞了一场豪赌式的球队特许经营权拍卖。他们像素级拆解了 NBA 和 NFL 赖以成功的商业机制,然后用一种近乎疯狂的力度,在印度市场做大做强。这不仅仅是个商业奇迹,更精彩的是,它还夹杂着我们节目做过所有商业故事里最复杂的宫廷内斗。

迪士尼、烟草巨头菲利普·莫里斯、默多克的新闻集团、印度本土巨头信实工业、塔塔集团,甚至谷歌,都卷入了这场权力的游戏。而联赛背后的创始人,更是一个极其复杂且极具争议的角色。故事里充斥着腐败、利益输送、地下赌博和假球丑闻。但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哪怕经历了这些狂风暴雨,这个联盟依然狂飙突进,成为全球增长最快的大型体育联盟。

从 2008 年成立至今,其商业估值翻了 20 倍,如今已超过 160 亿美元。最夸张的是它的场均媒体版权价值,在所有体育赛事中仅次于 NFL。我再重复一遍,IPL 每一场比赛的电视转播权价格,已经把英超、NBA 以及美职棒(MLB)甩在了身后。

一方面,IPL 板球是纯粹、赤裸的资本主义在体育界的极致体现;但另一方面,它在印度更像是一种宗教、一种全民文化的粘合剂,甚至成了国家的外交工具。大卫,我不想剧透太多,但昨天开录前你跟我打包票说,20 年后 IPL 会成为全球最大的体育联盟,彻底把 NFL 挤到第二。是真的吗?

大卫: 没错,这正是我们今天这期节目的核心论点。

本: 有意思。聊 NFL 那期我们说,NFL 完美融合了共产主义(指收入均分)和资本主义。我当时就在琢磨,IPL 会不会是更极致的产物?

大卫: 不,它是资本主义与宗教信仰的完美结合。

本: 太精妙了,而且挣钱效率高得多。

大卫: 确实如此。

本: 那么各位听众,这到底是一个终将破裂的超级泡沫,还是整个娱乐产业的未来风向标?今天,咱们就来一探究竟。

本: 在节目开始前,先插播一个重磅消息。大家先在日历上空出档期(Save the date)。虽然细节还不能透露太多,但应大家伙儿多年的强烈要求,我们终于要在纽约市办线下活动了!

大卫: 没错,时间定在 7 月 15 日。大家先在日历上圈好这个日子,特别感谢我们 JP Morgan Payments 的老朋友们对本次活动的大力支持。如果想第一时间锁定名额并获取后续细节,欢迎访问 acquired.fm/nyc 登记。我们真的迫不及待想在纽约和大家线下见面了。

本: 是的,太期待了。

大卫: 确实。

本: 另外,如果想第一时间收到节目更新推送,欢迎订阅我们的 Newsletter。这是我们唯一会提前剧透选题、发布勘误勘正,以及分享往期节目花絮的地方。比如最近我们收到了不少劳力士(Rolex)硬核发烧友的反馈,指出了我们在劳力士那期节目中对某些特定表款细节的口误,非常感谢这几位热心听众。

大家可以访问 acquired.fm/email 订阅。同时,也欢迎加入我们的 Slack 社区,和大家一起讨论每期节目,网址是 acquired.com/slack

如果两期大节目之间你觉得催更不过瘾,还可以收听我们的访谈子节目 ACQ2。在 ACQ2 里,我们会深度对话那些正在一线搏杀的创始人和 CEO。最近一期是我们和 ServiceNow 掌舵人比尔·麦克德莫特(Bill McDermott)的精彩对谈,聊了聊他如何用出神入化的企业级销售艺术,把 ServiceNow 的营收推上 100 亿美元大关。

本: 最后例行免责声明:本节目所有内容均不构成投资建议。我和大卫可能持有文中提及公司的股票,本期节目仅作商业案例分享与娱乐之用。大卫,开始你的表演吧!

莫迪家族的野心与有线电视风口

大卫: 好,那我们的故事就从 90 年代初讲起。今天的主角是一位极具传奇色彩、同时也争议拉满的商业狂人——拉利特·莫迪(Lalit Modi)。先说明一下,他跟印度的现任总理纳伦德拉·莫迪(Narendra Modi)没任何亲戚关系,但他出身于印度另一个大名鼎鼎的莫迪家族。拉利特的父亲 K.K. 莫迪(KK Modi)是印度著名的实业大亨,一手打造了庞大的莫迪集团。

本: 这跟信实工业(Reliance)或者塔塔(Tata)挺像的。在印度,似乎做大的公司全都是多元化的综合性集团,你很难找到一家规模巨大却只做一个垂直赛道的公司。

大卫: 确实,印度的产业格局非常像韩国的财阀或日本的综合商社,都是由这些家族巨头在主导。

本: 明白。

大卫: 而莫迪家族的核心主业是烟草。他们和万宝路母公司菲利普·莫里斯(Philip Morris)成立了合资公司,是印度数一数二的烟草和香烟巨头。作为商业帝国的准接班人,拉利特年轻时被送去美国留学,先是在佩斯大学(Pace University),后来转学到了杜克大学(Duke University)。

虽然他最后没拿到学位就回国继承家业了,但他在杜克大学的那段经历对他影响极深——特别是杜克狂热的大学篮球氛围。这让他大受震撼:“天哪,美国人对体育太疯狂了!这分明就是一门暴利的大生意,背后的体育媒体产业链更是巨大到不可思议。”

本: 对,这确实是个重点。我看到资料说,他当时特别提到《周一橄榄球之夜》(Monday Night Football)就是大家的“黄金档必看节目”(Appointment Viewing)。周一晚上那个时间段,他的同学们什么别的事都不干,必须聚在一起,眼睛死死盯着电视机看比赛。

大卫: 没错。而且时机赶得太巧了,90 年代初正好是印度家庭电视大普及的起点。那时候印度几乎没有成气候的体育文化,媒体转播更是一片空白,简直是一块处女地。于是拉利特主动找上了华特迪士尼公司(当时迪士尼手里握着 ESPN 80% 的股份),提议说:“我们家族能帮菲利普·莫里斯在印度落地,同样也能帮迪士尼做大。

“不过最开始这还跟体育无关,也不是为了引进 ESPN,而是先把迪士尼的儿童电影和周边商品带进印度。”

本: 对,拉利特这招简直绝了。他直接借力了莫迪集团现成的烟草销售网。当时他们有八到十万名地推销售员,遍布印度这个幅员辽阔国家的每一个毛细血管,专门跑街头巷尾的杂货铺和便利店。拉利特一琢磨:“我们完全可以复用这支销售队伍,让他们去跑各城镇和村庄里野蛮生长的初代有线电视老板,把迪士尼的节目推销给他们。”

大卫: 这可太硬核了。这可不是卖录像带,而是直接去找那些在社区里私拉电线、自己建网的草根有线电视商,对他们说:“我知道你给附近几百户人家拉了线,顺便把我们的信号也接进去呗?”

本: 就是这样。当时印度只有一家国家级的电视台 Doordarshan。但就像几十年前美国有线电视刚起步时一样,印度各地涌现出成千上万个夫妻店式的有线电视作坊。他们买个大锅盖卫星天线,接收 CNN 之类的信号,然后扯根电线就能把节目播到邻居家里。

大卫: 没错,拉利特成了迪士尼开拓印度市场最重要的代理人和合伙人。

本: 这定位很妙。

大卫: 不过,盯上印度这块肥肉的,可不止迪士尼一家。鲁伯特·默多克(Rupert Murdoch)的新闻集团也杀过来了。默多克做电视(特别是福克斯 Fox)有两大流量密码:新闻和体育。当初福克斯在美国崛起,靠的就是高价抢下 NFL 周日比赛的转播权。

本: 这是新闻集团屡试不爽的套路:进入新市场,砸钱建福克斯体育(Fox Sports),然后把地方体育网络铺开。

大卫: 没错。新闻集团当时刚在印度推出星空卫视(Star TV)这个品牌。默多克开始盘算怎么把这套“体育开路”的策略搬到印度。但在印度播什么好呢?很快他就发现,这里其实只有一项配得上叫运动的运动——那就是板球。更妙的是,他发现只要花极少的钱,就能把印度国家队的转播权抄底拿下。

本: 插个问题,当时印度的板球联赛是什么生态?是像现在这样有地方职业队,还是只有国家队打国际比赛或者四年一次的世界杯?

大卫: 当时完全没有职业联赛的概念,只有国家队层面的对抗赛。

本: 也就是说,只要有电视机的家庭,全家人就都会聚在一起看国家队比赛。

大卫: 对,那场面简直就是印度的《周一橄榄球之夜》,甚至比超级碗还夸张。当时只要有电视的印度男性,基本全被套牢了。为什么要强调男性?因为在那个年代,板球还被视作纯男性的消遣。

本: 理解。

大卫: 只要国家队披挂上阵,全国的男人们就什么也不干了。

本: 万众瞩目。

大卫: 于是默多克几乎是用白菜价把转播权包圆了,星空卫视一夜之间成了印度板球迷的唯一大本营。拉利特一看急了,心想:“咱们手里有迪士尼,还有 ESPN 这么硬的牌,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这块肥肉被抢?必须硬刚,把版权夺回来。”

本: 是的。

大卫: 他立刻拉上 ESPN 和迪士尼,找到了大名鼎鼎的体育经纪巨头 IMG。没错,这就是我们之前讲劳力士那期时出镜的那个 IMG,完美的梦幻联动!

本: 对,就是他们。当年 IMG 帮劳力士搞代言人计划,签下尼克劳斯、帕尔默,后来还签了费德勒等一众巨星。拉利特他们联合 IMG 找到了掌控转播权的官方机构——印度板球总会(BCCI)。

大卫: 拉利特开门见山地说:“你们把转播权便宜卖给默多克,太亏了。我们愿意出高价,这东西应该拿出来公开竞标拍卖。”这里得解释一下,BCCI 并不是一个以赚钱为核心的商业公司,它更像是一个行业协会,肩负着在印度普及和发展板球的使命。他们的定位是这项运动的守护者,得确保板球运动的长远基建和青训发展。

本: 确实,几乎每个板球国家都有这么个机构,它们都归国际板球理事会(ICC)管辖。有趣的是,ICC 在 1909 年刚成立时叫“帝国板球联合会”(Imperial Cricket Conference),一听这名字,你就知道当年这运动完全是英国随殖民扩张带到全球的。

大卫: 对,所以打板球的成员国基本都是英联邦成员。

本: 是的。

大卫: 回过头来说,默多克当年为什么能白占便宜?因为在 90 年代初之前,印度人根本就没意识到“转播权”居然可以卖钱。

本: 这也太不可思议了,他们后来是怎么醒悟过来的?

电视版权的意外觉醒

大卫: 1991 年南非队来印度打巡回赛。南非板协的人主动问 BCCI:“我们要转播比赛,得给你们付多少版权费?”

本: 补充个背景,当时印度的板球热潮刚被彻底点燃。1983 年印度首次夺得板球世界杯,成了举国狂欢的民族史诗;1987 年,世界杯首次走出英格兰,由印度和巴基斯坦联合承办。板球运动的权力核心正在悄然向印度倾斜。

大卫: 也就是说,当时板球在印度正处于爆发的黄金前夜。

本: 对,再叠加上电视机的普及,简直是天火勾动地火。

大卫: 板球比赛开始上升为全民瞩目的国家荣耀。

本: 所以当南非板协开口问“该付多少钱”时,

大卫: BCCI 内部彻底懵了。他们私下盘算:“咱们该开多少?一万美元?是不是抢钱啊?要不咬咬牙报个两万,人家嫌贵咱们再打折。”结果代表去谈判时,还没来得及开口,南非那边抢先说:“你看转播权 20 万美元行吗?”印度代表人都傻了,赶忙压抑住狂喜说:“行!一言为定!”

本: 这一单让他们彻底开了窍,意识到原来电视转播权才是真正值钱的硬通货。几年后,BCCI 在其传奇领导人达尔米亚(Jagmohan Dalmiya)的带领下,通过法律途径正式确立了这项权利。他们甚至跟印度国家电视台打起了官司,最终法院裁定:即便是政府控制的国家级电视台,要转播板球也必须向 BCCI 交版权费。这下 BCCI 彻底垄断了版权销售权。

大卫: 对,当时和南非谈判的就是达尔米亚。他拿到 20 万美元的报价后,立刻意识到了这笔生意的想象空间。

本: 他的逻辑很简单:既然外国人要交钱,那国内播放也必须给钱,这是我们神圣不可侵犯的资产。

大卫: 没错,他堪称是拉利特·莫迪的教父和探路者。

本: 同意。

大卫: 这里面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文化心态。在 1983 年夺冠之前,板球虽然火,但总有一种英国人定规矩的异域色彩,重心也一直在伦敦。印度学者阿希斯·南迪(Ashis Nandy)曾在《板球之道》里写过句名言:“板球其实是一项印度运动,只是恰巧被英国人发明了它。”

本: 正是基于这种对底牌的掌控,达尔米亚在 2001 年为球员引入了“中央合同制”(Central Contracts)和养老金体系。这招太厉害了。表面上是给国家队发工资、提供福利,实则是把所有顶级球员的生杀大权彻底绑定在 BCCI 手里。球员控制权加版权垄断,这两张牌凑在一起,成了日后 IPL 席卷全球的王炸组合。

大卫: 没错。在此期间,星空卫视和 ESPN 围绕板球转播权打得头破血流。1996 年,两家一合计:“别内耗了,咱俩合并吧。”毕竟当时印度的反垄断监管形同虚设。

本: 对。

默多克与 ESPN 的博弈:拉利特的复仇战

大卫: 合并是完成了,但在拉利特的视角里,鲁伯特·默多克在这场合并里显得非常输不起,气急败坏。因为拉利特横插一脚抬高了竞标价,才逼得默多克不得不找 ESPN 合伙。于是默多克转过头,第一件事就是要把拉利特这个创始人踢出局。

本: 但这是真的吗?默多克真下了黑手?

大卫: 这只是拉利特的一家之言。合并后的星空卫视和迪士尼则是另一套说辞,指控拉利特隐瞒账目,私吞收视费,还向地方运营商索要回扣。双方打官司打得鸡飞狗跳。最后,拉利特不仅被扫地出门,连莫迪家族在合资公司里 50% 的股权也被剥夺得一干二净,堪称净身出户。

本: 这被踢得也太惨了。

大卫: 所以拉利特恨得牙痒痒:“迪士尼印度是我一手做起来的,我帮印度完成了有线电视现代化,把现代体育带到了这片土地,凭什么最后让我空手滚蛋?”在他看来,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默多克。默多克就是抢夺他家族产业的大反派。从这一刻起,默多克成了他毕生的死敌。一段长达十几年的复仇大戏就此拉开序幕,但也正是这场极具私人恩怨的复仇,在无意间催生了人类体育商业史上最伟大的创业奇迹。

本: 确实,这桩恩怨催生的商业奇迹简直匪夷所思。而且我发现,比起我们录过的其他选题,这期故事的每一个细节都像罗生门一样,存在两个截然相反的版本,且双方当事人都坚称自己才是真相。在我们平时研究的商业案例中,通常会有个公认的、由胜利者书写的官方叙事。但在 IPL 历史上,尤其是提到拉利特·莫迪时,各种说法完全割裂。

一方斩钉截铁地说“那全是扯淡,压根儿没这回事,纯属捏造”,另一方也毫不退让。这种彻底无法调和的对立,让梳理事实真相变得极为困难。

大卫: 没错。其实聊到八九十年代在印度做生意的本质,这也是个很好的切入点。我们常说的“低信任环境”(Low-trust Environment)不过是个委婉的说辞,说白了,私下搞小动作在当时是家常便饭。外资去投资必须百般警惕,得寸步不离地盯着,稍不留神就会掉坑里。在那个年代,回扣和灰色地带无处不在,外资在印度做生意可以说是“后果自负”。

本: 而且我觉得,“腐败”或“回扣”这些字眼,更多是西方视角或者说美国人戴着有色眼镜的评价。换个角度看,这在当时就是本土的商业生态和潜规则,是他们做生意的惯用方式。外资企业如果不懂入乡随俗,根本没法落地。

大卫: 完全同意。你迪士尼、新闻集团哪怕在国际上再牛,想把西方那套规则原封不动搬到这里行不通,这里是印度,得按印度的规矩办。

本: 所以拉利特对新闻集团和星空卫视,尤其是默多克个人,积怨已深。那要怎样才能直击默多克的软肋?当然是摧毁新闻集团核心支柱——体育版图。在拉利特心里,将印度体育推向职业化和电视化,本就是他该享有的“天命”。既然是默多克夺走了他的劳动成果,他就要把板球从默多克手里夺回来。但板球的控制权在谁手里?在 BCCI 官方手里。拉利特想:“行,那我就打入 BCCI 内部。

“而根据规定,要进 BCCI 董事会,得先成为地方邦板球协会的掌权人。1999 年他首次尝试加入一个地方邦协会,但以失败告终。直到 2003 年,他好不容易才钻了空子,当上拉贾斯坦邦(Rajasthan)板球协会的董事。紧接着,他策划了一场近乎“兵变”的内部夺权,在 2003 到 2004 年间成功上位该邦板协主席。”

这下他拿到了通往 BCCI 权力中心的入场券。一进入核心层,他立刻开炮,指责 BCCI 之前在电视转播权上的变现无能。别忘了,他当年在 ESPN 可是抄底版权的受益者,但现在他变了立场:“我太清楚这些版权值多少钱了,这背后是多么恐怖的注意力经济。而你们每年居然只要一千多万美元就把版权打发了?这明明是一年值几亿美元的聚宝盆啊!”

本: 在印度,除了最新的宝莱坞大片,能让全民为之疯狂的就只有板球了。这么大的流量,一年居然只赚一千多万美元,确实说不过去。

大卫: 对,虽然在 2004 年抛出这种论调无异于痴人说梦,但偏偏被他言中了。他当时是以黑马姿态杀入 BCCI 的,目标非常明确,就是要把这个半官方机构彻底商业化。别忘了,BCCI 的根本属性不是一家追求利润最大化的资本主义公司,它没有对股东负责的义务,其初衷是推广板球、培养国家队。

本: 确实是这样。

大卫: 而且 BCCI 的董事大多数出身于豪门,背后跟迪士尼、新闻集团等外资巨头有千丝万缕的利益关联。他们可能会觉得,保持友好合作,公司之间还能蹭蹭广告、拉拉关系,所以里面充斥着利益冲突。反观拉利特,因为之前被外资巨头扫地出门,反而成了一个没有任何包袱的“局外人”。

本: 没有任何利益羁绊,反而可以大刀阔斧。

大卫: 所以他的唯一目标就是复仇。2005 年他正式进入 BCCI 董事会,成了五到七位核心董事之一。一上任,他就跟拆迁铁球一样,在短短两个月内把原有的格局砸了个粉碎。

本: 他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对准了国家队的冠名赞助商。那时候球衣上已经有主赞助商的 Logo 了,这也是最核心的赞助权益。虽然当时可能也有点转播曝光,但比起后来的商业开发,简直不值一提。

大卫: 那我就让你感受一下当时的价格低到了什么程度。当时国家队的主赞助商是著名的家族企业撒哈拉集团(Sahara Group),你猜他们一年给 BCCI 付多少赞助费?

本: 我猜猜,差不多 100 万美元?

大卫: 只有 10 万美元。

本: 天哪,我以为 100 万已经够低了,居然只有 10 万。

大卫: 这还没完。别忘了我们前面说的,板球在印度是一家独大,其余运动连塞牙缝都不够。它在印度就相当于宗教,分走了印度体育界 93% 的收视时长份额。

本: 对。这意味着印度人在体育节目上花的时间,有 93% 都给了板球。作为对比,NFL 在美国也就占 37% 左右,连半壁江山都不到。而在印度,板球占了 93%。

大卫: 在这个拥有庞大人口红利、中产阶级迅速崛起的大国,你作为百事可乐或者塔塔集团,一年居然只要花 10 万美元就能冠名国家队,简直是占了天大的便宜。

本: 但当时可能有人会辩解:“那时候都是国家队之间的国际赛,比赛场次可能没那么多?可能一整个夏天就打两周,曝光量不够?”

大卫: 怎么可能!他们一年有 105 天的比赛日。全部在全国黄金档转播,更别提如果对上死敌巴基斯坦,那几天全国基本处于停工状态,所有人都在看电视。光是这一场对决,商业价值就该值几百万美元了。

本: 说到比赛机制,当时板球有两种模式。一种是七八十年代流行起来的单日国际赛(ODI),一天的比赛流程。

大卫: 对,单日赛在一天之内就能分出胜负,适合打锦标赛。虽然一打就是七八个小时,但老百姓会心甘情愿地盯着看一整天。而另一种是最古典、最正统的“测试赛”(Test Cricket),一场比赛要打足足五天。单日赛的诞生,就是为了解决测试赛周期太长、没法搞循环锦标赛的问题。

本: 不然如果每场都要打五天,确实没法组织多支球队竞技。测试赛的氛围也很有意思,它跟现代体育不太一样,顺便问一下,你知道为什么叫“测试”(Test)吗?

大卫: 据说是为了测试球队的实力和意志,尤其是测试挑战英国国家队的英联邦队伍。当初英国人把板球带到殖民地,为了让这些地方的队伍去伦敦的板球圣地罗德球场(Lord's)切磋,就设计了这种机制。

本: 对,这种测试赛极其讲究战术,节奏缓慢,注重礼仪,虽然看着像棒球,但氛围其实更像高尔夫。

大卫: 完全赞同。这儿我插个私人细节,我有四分之一的英国血统,骨子里可能就有板球基因。我外祖母是英国人,小时候每逢暑假,我都会去英格兰中部的乡下住上几周。那时候英国电视上播的全是这种测试赛。我虽然在美国打棒球长大,但一去英国,就会抱着电视看测试赛,觉得特别着迷。但正如你说的,这确实是“绅士运动中的绅士运动”,连比赛服都是那种白色 V 领的粗针织毛衣。

本: 那还是在盛夏,穿着毛背心打比赛,也是绝了。

大卫: 而且测试赛的机制也很有意思。它不鼓励你去打什么大号本垒打,而是提倡击出低平球,在地上滚一滚,一次拿一分。在长达五天的博弈里,球队有足够的空间去布局战术,投手投出的每个球都不急于一棒定音。为了方便大家理解,测试赛(包括单日赛)有四种结果:赢、输、平局(Tie),还有第四种——

本: 第四种叫“和局”(Draw),这跟平局(Tie)是两码事。平局指双方比分完全一致,但这在漫长的比赛中极少发生。而和局指的是,在规定比赛时间截止时,有一方的一局(Innings)还没打完。比如太阳落山了,该收工了,哪怕你的比分落后,但因为你还有击球手没被淘汰,比赛就直接宣布“未完赛”,双方打平。

大卫: 还有这规矩?

本: 对,这就导致了一种非常奇葩的战术:如果你比分处于劣势,你就可以故意磨洋工、拖延时间,只要拖到太阳落山,就能强行苟住一个平局。

大卫: 这战术也太流氓了,就是硬生生把时间耗完来拿平局。

本: 哈哈,确实。不过关于测试赛咱们就聊到这。虽然现在国际上依然有测试赛……

大卫: 对,像一些传统的国际大赛,测试赛仍然是最高荣誉的象征。

本: 不过我们今天的主角是单日国际赛(ODI)。扯了这么多,其实就是为了说明当时的板球在商业上简直是一座金矿。国家队一年打 105 天比赛,但撒哈拉集团此前每年只花 10 万美元,就能把 Logo 印在国家队的标志性毛衣上。

大卫: 我记得在单日赛里,球员们其实已经开始穿颜色鲜艳的现代运动服了。

本: 对,脱掉了大白毛背心。

大卫: 是的。

本: 所以拉利特 2005 年入主 BCCI 后,第一板斧就是砍向撒哈拉集团,通知他们:“赞助费涨了,现在是每场比赛 100 万美元。”也就是从每年 10 万暴涨到 1500 万美元。拉利特还丢下一句话:“不接受就靠边站,我直接公开拍卖,有的是人抢。”

本: 这要价太狠了。

大卫: 更震撼的是,撒哈拉集团连价都没还,直接说:“行,我们签了。”因为他们心里很清楚,这个价格依然超值。在印度,要触达最广泛的大众,只有两个入口:宝莱坞和板球。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本: 确实如此。

大卫: 当 2005 年这笔天价赞助敲定时,它一举创下了当时全球体育史上最昂贵的球衣 Logo 赞助纪录。

本: 这太不可思议了。从默默无闻直接一步登天,成了全球最贵球衣赞助。为什么拉利特一出手就能卖出如此天价,而在此之前它却无人问津、几乎没有什么商业运作?

大卫: 这就不得不提到背后最核心的动力——印度中产阶级的崛起。我看到过一个数据,在 90 年代初,也就是迪士尼和星空卫视刚进军印度时,整个印度年可支配收入在 1 万美元以上的家庭,只有差不多 200 万户。

本: 确实是杯水车薪。

大卫: 没错。但到了拉利特·莫迪入主 BCCI(印度板球控制委员会)并重新洗牌这些商业交易时,这个数字直接翻了 10 倍,大概有两三千万户家庭跨入了中产门槛。如果把时间线拉到今天,这个数字又翻了 10 倍都不止。现在印度拥有这种消费水平的人口,已经达到了 4.5 亿。

本: 实际上比这还要夸张,印度的中产阶级规模已经达到了 5.5 亿。当然,定义上和美国的中产不太一样,印度这边指的是年收入在 7000 到 4.5 万美元之间的群体。但这个跨度已经足够震撼了:你想想,90 年代初年收入过万美金的只有区区 200 万人,而现在年收入超过 7000 美金的足足有 5 亿人。

大卫: 没错,从 2000 万人一路狂飙到 5 亿多,这简直是人类经济史上最惊人的中产阶级崛起奇迹。

本: 而且看印度的数据,最需要记住的一点是:永远不要只看百分比,因为其背后的绝对基数太可怕了。现在印度的中产阶级只占总人口的 31%,但就是这区区 31%,就已经超过了整个美国的人口总和。

大卫: 对,5.5 亿人,这概念太疯狂了。

本: 没错。

大卫: 大家可以细品一下这个概念:印度拥有足够可支配收入去购买消费品的中产人口,已经比整个美国的人口还要多。这就是正在发生的现实。

本: 我们再拿一个数据做对比,帮助大家理解这种体量转变。印度官方表示,从 2015 年至今,印度有 2.5 亿人成功脱贫。这相当于把一整个美国规模的成年人口直接拉出了贫困线。

大卫: 没错了。这 2.5 亿人突然有了消费力,开始喝百事可乐,买智能手机,办移动套餐,甚至开始买耐克和锐步了。

本: 那在搞定撒哈拉这笔大单之后,拉利特又把目光投向了哪里?

大卫: 当时印度的板球国家队其实还没有统一的装备和球衣赞助商(Kit Sponsor)。虽然少数几个板球明星和耐克、锐步签了个人合同,但也都是些非常廉价的早期合约。拉利特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个空白,于是他直接把耐克、阿迪达斯和锐步这三大运动巨头拉到一起说:“我们要公开招标,竞拍国家队的独家装备与球衣赞助商权益。”

本: 补充一下,在英国文化里,他们管整套运动装备叫“Kit”。

大卫: 或者是自行车的骑行服。

本: 没错,英国人习惯这么叫。

大卫: 拉利特对巨头们说:“想赞助印度国家队,保底起步价是每年 5000 万美元,不二价。”最后耐克杀了出来,以每年 5200 万美元的天价中标。最绝的是,拉利特知道这几家大厂之间会刺刀见红地竞争,索性把招标做成了一场媒体大秀。他要求大家把报价密封在信封里,然后召开了一场盛大的新闻发布会,在无数长枪短炮面前现场拆封、公布结果。

这种拉满悬念的玩法,简直像后来勒布朗·詹姆斯的“决定”(The Decision)直播一样赚足了眼球。

本: 确实不可思议。他进 BCCI 管理层才短短两个月,就硬生生把这些被低估的边角料权益变现了每年 1.5 亿美元。要知道在这之前,印度的板球赞助收入惨不忍睹,连电视转播权一年也才 1000 万到 1500 万美元。他单从赞助这一项上,就拿到了原本转播权收入的 10 倍。

大卫: 没错,而这只是开胃菜。紧接着,他直接约了鲁伯特·默多克面谈。要知道,当时默多克旗下的星空卫视(Star TV)可是牢牢攥着印度所有国际板球赛事的转播权。

本: 哈哈,默多克这尊大佛又被抬出来了。

大卫: 对,这简直就是命运的闭环。不过在拉利特眼里,大戏才刚刚拉开帷幕。他把面谈约在一个惬意的周五下午茶时间,极具优雅的板球绅士风范。当时星空卫视一年的转播费也就 1000 多万美元,拉利特一坐下就开门见山:“默多克先生,我今天是来通知您,旧合同正式终止了。我们要重新招标转播权,欢迎您来投标。不过起标价是四年 5 亿美元。”

默多克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直接回了一句:“你疯了吧?”

本: 这可是比之前高了整整十倍啊!

大卫: 确实。默多克觉得受到了极大的冒犯,反问他:“你以为你是谁?你觉得这可能吗?” 要知道,那时候星空卫视已经吞下了 ESPN 在印度的业务,成了市场上唯一的垄断巨头,连个像样的竞争对手都没有。默多克心想:“你这是关公面前耍大刀,我不投,谁还会去投?你以为撕毁 BCCI 的合同就能敲诈我?你才上任两个月,赶紧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吧。”

本: 典型的买方垄断思维——“你离了我就玩不转”。

大卫: 没错。但拉利特早就留了后手,他准备把当年做 ESPN 那套打法再玩一遍。现在建立一个新体育频道去承接转播权,门槛根本没那么高,因为板球这棵摇钱树的变现能力早就在印度得到了铁证。而且当时有线电视已经普及了 15 年,市场上不缺有实力的广播电视巨头,唯一的区别只是它们手里还没有专门的体育频道。

但体育频道说白了就是个营销招牌,本质上只是个播出平台,想搭一个随时能搭起来。既然 NBC、ABC、福克斯能做体育,别人为什么不能?拉利特直接去找了印度排名第二的索尼电视(Sony),又联系了英国天空电视台(Sky):“想不想来印度分一杯羹?”最后他还游说了一家叫 Nimbus 的本土传媒娱乐公司。

拉利特向所有人递出橄榄枝:“版权重新开放,四年起步价 5 亿美元,谁拿下谁就能在印度起飞,做个体育频道极其简单,我之前都跑通过……”

大卫: “这套路我熟,我来给你们搭桥铺路,来投标吧!”结果,Nimbus 这家本土广播公司一锤定音,以 4 年 6.2 亿美元的巨资成功中标。

本: 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大卫: 拿下版权后,他们创办了 Nimbus 体育频道,瞬间就跃升为印度头号体育台。在印度,只要你手里攥着板球版权,你就是收视率的绝对王者。这一波,星空卫视和默多克直接被晾在了旁边。

本: 这意味着拉利特以一己之力,把原本守着金山讨饭吃的 BCCI,改造成了富可敌国的印钞机。突然之间,每年的赞助和转播费加起来,他们就能稳稳入账两亿美元。

大卫: 没错。单单赞助收入就有 1.5 亿美元,再加上 Nimbus 的转播权收入,每年均摊下来又有 1.5 亿美元。

本: 这现金流简直富得流油,对于当年的 BCCI 来说简直是不可思议。

大卫: 关键是这还没到天花板。你想想,光赞助收入就能达到 1.5 亿美元,如果再细分更多的赞助品类呢?这变现空间大得惊人。

本: 确实,他把 BCCI 的商业价值开发到了极致。

大卫: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颠覆。虽然后来拉利特被扫地出门时深陷各种贪腐、滥用职权的争议(我们后面会细说),但他自己一直觉得底气很足:“我赤手空拳,给印度板球、BCCI、政府还有所有球员凭空变出几十个亿的价值。”客观来说,他确实有资格说这话。

本: 没毛病,事实确实如此。

大卫: 而且他这一波复仇,把曾经不可一世的默多克死死挡在了门外。此时此刻,拉利特成了当之无愧的印度板球掌舵人,BCCI 手里的资金规模,瞬间把英格兰、澳大利亚、新西兰这些老牌板球强国远远甩在身后。英澳两国的体育媒体市场虽然也很大,但在印度这尊巨无霸面前,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本: 毕竟在绝对的人口红利面前,其他国家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大卫: 确实。而且别忘了,这还只是 2005 年底。拉利特此时风头无两,但他显然不会就此收手。

本: 咱们做了这么多期 Acquired,如果说在这些商业奇才身上总结出了什么规律,那就是欲望的发动机永远不会停歇。

大卫: 没错。拉利特当时在算一笔账:印度国家队一年也就 105 个比赛日。对于庞大的印度市场来说,这点内容供给塞牙缝都不够。作为对比,NFL 一个赛季算上季后赛要打大概 285 场比赛,是板球的两倍多。而 NFL 已经算是全球稀缺度最高、供给最精简的体育联盟了。

本: 确实,NFL 场次少是因为碰撞太激烈,球员的身体实在吃不消,没法再多打了。

大卫: 没错。而 MLB 美职棒一个赛季能打将近 2500 场。板球跟美式橄榄球不同,它原本就能连打五天,对抗也没那么惨烈,球员的体能空间绰绰有余,这里面显然蕴藏着巨大的增量空间。

本: 于是,这就顺理成章地催生了体育商业史上最伟大、最成功的蓝图:IPL(印度超级联赛)——一个以城市为基地的印度国内职业板球联赛。拉利特准备把 NFL、英超、NBA 以及国际板球中最顶级的商业基因融合在一起,攒出一个史无前例的体育怪兽。

大卫: 没错了。

本: 更致命的是,他手里握着一张其他体育大亨做梦都不敢想的王牌——BCCI 对板球运动的绝对控制权。这种权力结构在西方职业体育里是绝无仅有的。在美国,没人能对 NFL 颐指气使;但在印度,BCCI 掌控着所有球员的合同,决定他们的收入,决定他们能去打什么比赛,甚至连媒体版权的谈判桌都由 BCCI 说了算。

拉利特实际控制的这个机构不是某个具体的联盟,而是凌驾于所有板球活动之上的最高行政院。

大卫: 没错,这就叫借力组织红利。他们既能复用全球各大成熟联赛的先进商业模式,又拥有世界上任何体育联盟都望尘莫及的降维武器——BCCI 那近乎无限的行政垄断力。

本: 没错。而且他们在机制设计上也进行了很多极具前瞻性的本土化创新。

大卫: 对,这可不是夸大其词,IPL 的商业和竞技架构设计,在许多维度上比 NFL 还要严密。它几乎就是商业世界里最完美的体育联盟模板。

本: 那他到底施了什么魔法?你既然说这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体育商业奇迹,那就得拿出点硬货来证明。

T20 赛制:板球运动的降维革命

大卫: 没问题。拉利特不仅看到了国家队 105 天赛程之外的巨大空白,而且就在这个节点,整个板球运动本身迎来了一场划时代的赛制革命。当时英格兰刚刚试水了一种全新的玩法。在这之前,板球只有两种主流版本:一种是测试赛(Test match),就是我们前面提到穿麻花毛衣、能打足足五天的绅士运动;另一种是单日赛(ODI),一打就是 8 个小时,主要用在国际锦标赛里。

本: 就是单日国际赛。

大卫: 没错。可那时候,板球在它的发源地英格兰几乎快要咽气了。这个诞生了板球并拥有无数传奇场馆的国度,看台上却空空如也。你看当时的录像,体育场里全是白花花的一片空座位,仅有的观众也全是一只脚迈进棺材的老人。女性对它毫无兴趣,孩子们更迷恋欧洲足球,对板球看都不看一眼。更现实的问题是,在快节奏的现代社会,谁能奢侈到为了看场球连请五天假?

本: 就是啊,而且比赛全在白天,锦标赛期间甚至一整天都耗在里面,谁耗得起。

大卫: 没错,这在以前就是有钱有闲的社会精英或者退休老人的消遣。

本: 确实,这项运动发明之初就是给贵族消磨时间的。

大卫: 但这种节奏在现代社会绝对是慢性自杀。

本: 确实跟不上时代了。

大卫: 到了 2003 年,英格兰板球总会(ECB)终于意识到再不改革就只能等死了。当时民间和学校里流行一种娱乐性的玩法,叫 20 轮制(T20 赛制)。它不像传统赛制那样漫长,而是给投球数设了死上限——拿棒球类比的话就是限制投球数,每边只有 20 轮(Over)。一轮是 6 个球,也就是说每队只给你 120 次击球机会,你必须在 120 个球里榨出最多的分数。

这样一来,测试赛连投几千个球、单日赛投几百个球的冗长局面被彻底打破,整场比赛缩减到只有 240 个球。作为对比,棒球 MLB 一场球投大约 300 次,每队 150 次。板球一下子从“更沉闷版的棒球”,变成了“更刺激版的棒球”,这个微小的变动产生了神奇的催化反应。

本: 击球权成了极其稀缺的资源。你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慢慢试探,必须在极度有限的出手次数里拼命拿分。棒球可能还有无限延长赛,但 T20 赛制对投球数限制得死死的,容不得半点拖延。

大卫: 节奏非常紧凑。整场比赛控制在两个半到三小时,这也意味着板球历史上面临的最大痛点被解决了——比赛终于可以在晚上黄金档播出了!这才是真正属于普罗大众的板球。以前除非碰上周六,普通上班族哪有时间去看长达 8 小时的单日赛?现在好了,工作日下班后随时能窝在沙发上看一场 3 小时的激烈对决。

本: 没错。所以 2003 到 2005 年间,英国板球市场开始出现回暖迹象。本土的 T20 联赛不仅办了起来,还上了电视,年轻人被重新吸引回了球场。而当时正在琢磨在印度做国内联赛的拉利特,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风向。这全新的赛制简直就是为他的商业蓝图量身定制的。

大卫: 简直是为电视黄金档而生的完美产品,时机太绝了。

本: 更有意思的是,那些死守测试赛传统的老学究们,对这种快节奏的“爆米花赛制”简直嗤之以鼻。

大卫: 没错,但这恰恰成了最好的叛逆卖点。

本: 确实。在早期推广 T20 时,甚至在 IPL 成立前,有很多滑稽的细节。比如有一场澳大利亚和新西兰的对决,新西兰队完全把这当成了一场秀,弄了些夸张的复古发型,穿着五颜六色的奇装异服就上场了。T20 在诞生之初更像是一场娱乐大派对,大家顺便打打球,广告商也跟着这种娱乐风向大做文章。这简直就是板球版的“萨凡纳香蕉队(Savannah Bananas)”。

大卫: 没错。对于那些不了解或者不在美国的朋友们,我们稍后会介绍“萨凡纳香蕉队”。萨凡纳香蕉队就像是棒球界的“哈林环球旅行者篮球队(Harlem Globetrotters)”,完全是一场娱乐奇观。

本: 确实是一场奇观。而 IPL 并不完全是那样。T20 的竞争其实也是非常激烈的,但那些保守派一开始觉得它不够严肃。不过,这种观念的碰撞正好擦出了最耀眼的火花。

大卫: 没错。差不多同一时间,澳大利亚也做了一个本土 T20 联赛,名字起得非常有画面感,叫“Big Bash 联赛”(Big Bash League)。虽然现在它已经演变成了专业度极高、仅次于 IPL 的全球第二大 T20 联赛,但在当年,这名字一听就不是给那些端着架子的老绅士们看的。

本: 这个名字直切要害,因为 T20 赛制的核心就是大力出奇迹(Bash the ball)。这完全是击球手的天堂。期间诞生了无数神级画面,最经典的就是单轮连续轰出 6 个六分球,这在板球里就相当于棒球的连续全垒打,观众看得热血沸腾。

大卫: 对,以前测试赛没限制投球数,落后的队伍只要死守拖时间就能混个平局。但现在战术彻底变了,一共就 120 个球,你必须每一球都榨干价值,想方设法拿到最高分。

本: 没错,这时候谁还想着防守,轰出得分最高的六分球才是王道。

反叛者挑战:ICL 的倒逼与 IPL 的诞生

大卫: 拉利特看准了这个超级风口。他再次找到了老搭档 IMG(国际管理集团)。他跟对方挑明:“我要代表 BCCI 聘请你们做顾问,咱们要从零打造一个前所未有的全新联赛。”IMG 印度的掌门人安德鲁·怀尔德布拉德(Andrew Wildblood)一听,当即决定和拉利特并肩作战,开始秘密撰写商业计划书。

由于刚刚帮 BCCI 搞定了大几亿的转播权和赞助,他们手里现金充足,原本打算慢工出细活,在 2009 年正式推出。可时间刚走到 2007 年春天,一个半路杀出来的“野鸡联赛”直接打乱了所有部署。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一家叫 Zee TV 的电视台宣布要自立门户,创办一个由城市特许经营的国内 T20 联赛,名字就叫“印度板球联赛”(ICL)。

本: 这名字起得相当绝,而且搞笑的是,“印度超级板球联赛”(IPL)这个名字其实拉利特早在 90 年代就自己注册过了。

大卫: 哈哈,是吗?拉利特早就动了办联赛的念头,连名字都注册好了,结果反倒是 Zee TV 捷足先登,先把联赛办了起来。

本: 其实做职业板球联赛的念头,在当时根本不是拉利特的专利,有眼光的人都看得出这是座超级金矿,就跟 2004 年前后大家都在琢磨社交网络一样。只不过拉利特在早期与迪士尼合作阶段就动过心思,只是当时基础设施和市场气候都还不成熟。

大卫: 那这个半路杀出来的 ICL 到底是何方神圣?背后的 Zee TV 又是什么来头?

本: 它的创始人叫苏巴什·钱德拉(Subhash Chandra)。早在 1996 年,这位卫星电视大亨就意识到了跟拉利特一样的真理:体育才是电视内容的终极王牌。当时印度人对板球的热情呈指数级爆发,他极度渴望把这个流量怪兽塞进自己的电视网。从 1996 年折腾到 2004 年,他一直试图买下转播权却屡屡碰壁。

2004 年他甚至砸出了最高价,可顽固的 BCCI 愣是没把版权给他。

大卫: 明白了,那这应该是拉利特彻底改革 BCCI 之前的那段混乱期。

本: 没错。不过又熬了两年,苏巴什·钱德拉终于如愿以偿,和 BCCI 签下了一份 5 年的独家转播合同。

大卫: 居然还有这么一段?我都不知道他们签过正式合同。

本: 签是签了,但好景不长。合同刚执行满一年,印度就颁布了《体育广播法案》。这个法案有个致命的条款:任何广播商拿到的体育直播信号,必须无偿、且不带广告地共享给国有的国家电视台。

大卫: 这一招太狠了。辛辛苦苦砸真金白银买来的独家核心资产,转头就被迫无偿共享,还没法做商业变现,这直接把 Zee TV 的商业闭环给砸烂了。

本: 没错。更绝的是,当 Zee TV 去找 BCCI 要求重新谈判降价时,BCCI 直接摆烂不理,因为这时候拉利特已经在秘密攒 IPL 的局了。

大卫: 原来如此,怪不得 BCCI 摆出这副态度。这时候 Zee TV 还被蒙在鼓里,心想:“我辛辛苦苦买来的独家版权转眼成了赔钱货,BCCI 还不理我。行,那老子不跟你们玩了,直接绕开官方体系,自己拉一杆大旗搞个独立的 T20 联赛!”

本: 这就是 2007 年春天 ICL 横空出世的背景。

大卫: 对。但 BCCI 的反应可以用铁腕来形容,他们迅速祭出封杀令:任何敢去 ICL 打球的球员,终身禁止代表印度国家队参赛,同时也别想打任何国内官方比赛。这连还没崭露头角的年轻新秀都一并封杀了。苏巴什·钱德拉直接懵了。

他试图打舆论牌,向公众兜售宏伟蓝图:“我们办这个国内联赛,能拉动地方经济,能吸引全球最顶级的板球天才——其实这就是英超那套思路,也是后来 IPL 的雏形。我们会在 Zee TV 直播,我个人再掏 100 万美元做奖金。”然而,BCCI 理都不理。

本: 不仅如此,BCCI 手段极其狠辣,他们甚至直接停发了那些去 ICL 打球的退役球星的养老金。

大卫: 简直是赶尽杀绝,彻底断掉所有人的后路。

本: 这种高压态势下,BCCI 底下的各地方协会——比如西孟加拉邦板协也回过神来,意识到如果让资本绕过协会自立山头,地方协会就要被架空了。于是他们纷纷跟进,全面封杀 ICL。这直接在摇篮里把 ICL 的兵源给掐断了。

大卫: 到了 2009 年,BCCI 又搞了一手特赦令,宣布只要球员痛改前非、断绝与 ICL 的关系,就可以免受处罚重回体制。这成了压垮 ICL 的最后一根稻草,同年,这个短命的联赛彻底宣告破产。

本: 苟延残喘了两个赛季,最后还是灰飞烟灭。但这也证明了一个铁律:在这个高度垄断的体育生态里,任何资本想绕过官方话事人自立门户,都是自寻死路。

大卫: 这就触及了职业体育里最核心的商业逻辑:对球员这一核心资产的垄断。办体育联盟,最关键的就是要垄断顶级球星。没有最强的一流高手对决,根本没人愿意买单。

本: 确实。不过这其实是个双向锁定的闭环。BCCI 把自己做成了唯一的枢纽,不仅拿捏住了球员,也拿捏住了转播权。这得归功于达尔米亚当年的神操作:一手抓球员的集中化合同,一手抓赛事版权的集中化管理。同时他们还得到了印度最高法院的背书,拥有把版权拍卖给商业公司的合法权利。这两张王牌被他们牢牢抓在手里。

大卫: 没错。但核心依然是球员,转播商只追逐球星。当时星空卫视非常渴望重回板球市场,要不是 BCCI 使出这套“黑手党”式的威胁,用终身禁赛做筹码,球员和转播商可能早就跑到 ICL 那边去了。

本: 没错。看到对手自立门户,拉利特和 IMG 的安德鲁·怀尔德布拉德坐不住了:“咱们得提速了,原定 2009 年上线的 IPL,必须强行提前到 2008 年 4 月开赛。”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在时间被压缩了一整年的情况下,他们设计出来的整套机制,包括竞价规则、拍卖模式和球队配比,居然还能运转得如此丝滑和平衡。

大卫: 确实,而且拉利特还踩中了天大的狗屎运。由于被逼提速,他们无意中迎来了泼天的富贵——就在那年夏天,印度青年军居然出人意料地夺得了首届 T20 世界杯的冠军!

本: 简直是神助攻。在这之前,印度板协对 T20 赛制其实一直抱有偏见,态度非常消极。因为他们的单日赛(ODI)已经赚得盆满饱满了。当时为了应付差事,印度甚至连最顶尖的三大板球巨星都没派去参赛。

大卫: 对,当时的情况是,其他国家已经在摸索这个赛制了,国际板球理事会(ICC)直到 2007 年才觉得这玩意儿有点商业前景,便在南非组织了首届 T20 世界杯。

本: 印度的一线球星们刚打完单日赛,觉得打这个新玩意儿太降身段,也犯不着折腾,直接把机会让给了队里的年轻小将,让他们去试水。

大卫: 结果这群初出茅庐的孩子到了南非,在没人看好的情况下,一路逆袭。

大卫: 在小组赛阶段,印度就遇上了宗主国英格兰,当时没人觉得这群印度新人能赢。

本: 偏偏拉利特当时就在现场。他一边督战,一边在琢磨怎么给 IPL 造势。他觉得必须搞个大新闻。于是他冲进更衣室,对这群年轻小伙子说:“如果谁能在一轮(6 个球)里全部轰出六分球,我重重有赏。” 补充一句,这在板球里相当于连续打出 6 个本垒打。

大卫: 难度高得离谱。

本: 对啊,而且板球是会落地反弹的,轨迹变幻莫测。

大卫: 没错,投手不仅能直接投,还能利用反弹和旋转。板球的旋转反弹轨迹变化比棒球的曲线球大得多,再加上投手有超长的助跑,球速极快,想连续抓中 6 个球轰出场外,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本: 但拉利特开出了让他们无法拒绝的筹码。这群孩子出身大多很普通,拉利特直接放话:“谁能做到,我个人送他一辆保时捷 911!”

大卫: 哈哈,这也太有拉利特的行事风格了。

本: 据说当时在更衣室里,拉利特本来只想送劳力士,结果小伙子们不买账,起哄说得要保时捷,拉利特也豪爽,当场就答应了。

大卫: 估计真实情况就是这样,太有画面感了。

本: 毕竟在 2007 年的印度,一辆保时捷 911 绝对是身份与财富的终极象征,对这些年轻球员来说,那就是梦寐以求的终极神车。

大卫: 这下动力直接拉满了。

本: 结果尤夫拉杰·辛格(Yuvraj Singh)上场,面对英格兰投手,第一球轰出去,第二球,第三球……天呐,他真的在一轮里连续轰出了 6 个六分球!

大卫: 整个南非球场瞬间炸锅,英格兰队直接被打懵了。

本: 现场彻底陷入癫狂。要知道在板球历史上,完成这一壮举的统共也不超过 20 人,这绝对是体育史上最罕见的神迹之一。

大卫: 辛格完成最后一击后,直接兴奋地冲向看台,朝拉利特大喊:“保时捷!保时捷!保时捷!”

本: 哈哈,保时捷虽贵,但拉利特这波广告效应赚翻了。他自掏腰包付了车款,并得意地总结说:“这一刻彻底点燃了全印度人的电视屏幕,把整个国家都掀翻了。” 所有人瞬间都被吸在了电视机前。

大卫: 迈过英格兰这关后,他们在决赛和死敌巴基斯坦狭路相逢。

本: 印度一线队虽然市场号召力大,但那几年战绩并不好,很久没拿过单日赛世界杯了。谁能想到这群年轻人能一路冲进决赛,还在最后一轮绝杀了巴基斯坦,这剧本简直神了。

大卫: 那场印巴决战的数据简直是天文数字,印巴大战在印度就是举国空巷的节日,那场决赛直接冲上了当年全球收视率的前十名。

本: 热度高得吓人。

大卫: 青年军凯旋归来前,拉利特直接打电话给耐克:“去准备敞篷双层大巴,我们要去机场接英雄回家!我们要从机场一路游行到孟买的体育场,办一场像西方世界杯夺冠那样的狂欢派对!”

本: 游行那天,球队早上 6 点落地,孟买街头涌进了整整 400 万人!大巴在人海里挪了 11 个小时才蹭到体育场。全国电视台全程直播,这热度甚至超越了国庆。这波史诗级的全民狂热,为即将问世的 IPL 开辟了最肥沃的商业土壤。

史无前例的特许经营拍卖会

大卫: 铺垫到这里,IPL 的舞台正式搭建完毕。接下来我们就可以聊聊它那套精妙的运转规则,以及各大城市球队特许经营权的惨烈拍卖了。

本: 没错,印度拿下了 T20 世界杯,全国热血沸腾,IPL(印度超级联赛)就在这股惊天巨浪中应运而生了。

大卫: 没错。这正是我们聊到现在最核心的华彩乐章——IPL 在商业架构设计上的降维智慧。如果让你在一张白纸上从零设计一个完美的职业体育联盟,为了把吸引力拉满,你必须最大化两件事:第一,它必须是展现这项运动人类天花板水平的最高舞台,也就是说,你得让全球最顶尖的球星齐聚于此;第二,也是很多体育联盟最容易翻车的地方,就是比赛结果的悬念。

你必须让联盟各队保持竞争均势(competitive parity / 实力对等)。这就是 NFL 常说的“任何一个星期天”(Any given Sunday,意指任何球队都有可能在特定的一天击败豪强)的精髓,也是 NFL 成为全球商业价值最高 IP 的底层密码。

为此,NFL 每年都在通过规则的微调来打压垄断、扶持弱旅,他们最完美的剧本就是所有队伍的常规赛战绩都是 8 胜 8 负,然后季后赛打得天崩地裂。之前堪萨斯城酋长队差点实现超级碗三连冠,这对 NFL 官方来说简直是公关灾难,因为连冠会削弱悬念。为了维持这种实力对等,NFL 摸索了上百年才成为这方面的平衡大师。

本: 没错。维持竞争均势不仅是为了做出一款精彩的体育产品,更是在搭建一个稳固的商业帝国。

大卫: 确实,这是职业体育里的一条铁律:要打造最赚钱的商业帝国,就必须提供娱乐性最强的比赛,而娱乐性的核心就是悬念。当然,这不意味着要去搞纯娱乐的花活和争议噱头,否则就退化成哈林花式篮球或者萨凡纳香蕉队了。那些虽然也是极成功的商业项目,但永远无法成为主流体育运动里体量最大的王者。

本: 没错。联盟必须保证比赛本质上是真刀真枪的技术对抗,而不是看运气。所以,既不能搞成纯恶搞的娱乐秀,也不能让随机性主导比赛。它必须是顶尖高手之间的终极博弈,在最公平、最势均力敌的机制设计下,呈现出最扣人心弦的对决。

大卫: 没错。得得益于 BCCI 的红利,IPL 想集齐全球最顶级球星这一步,其实走得顺理成章。

本: 确实,如果换作其他民间资本来发起,这事在第一天就被扼杀在摇篮里了。

大卫: 没错,BCCI 垄断了顶级球星的通道,手握海量资金和非顶级球星不看的印度球迷,还对印度本土球员出境打球拥有一票否决权。所以,招募球星不难,难的是如何维持实力对等(competitive parity / 竞争均势)。这也是许多职业体育联盟折戟沉沙的地方。

要实现绝对的实力对等,你就必须确保每一个特许经营球队无论背后的金主爸爸多有钱、大本营的城市市场有多大,在起跑线上都有同等的夺冠机会。

本: 确实。

大卫: 而且无论他们上赛季表现有多好。你不能每一年都把规则彻底推倒重来,因为需要维持球迷对球队的归属感和粘性,但你也绝不能允许长期一党专政的王朝出现。这需要精密的机制设计,任何微小的漏洞都可能让资源迅速向豪门倾斜,从而毁掉整个生态的平衡。

本: 没错。我们稍后会在节目中展开讨论,但在美国,我认为这正是美职棒大联盟(MLB)在过去几十年里犯下的极其严重的错误。

大卫: 是的,不是扬基队就是道奇队。他们在棒球运动中从未成功引入过工资帽制度。所以,你猜现在是谁在打世界大赛?纽约的球队和洛杉矶的球队。

本: 没错。而这方面最糟糕的例子就是欧洲的足球联赛。永远是排在最前面的那两到五家最富有的俱乐部在砸最多的钱,买最好的球员,并且每年都在夺冠。有些俱乐部老板甚至愿意为球员支付数以亿计的资金,甘愿让俱乐部亏损运营,因为他们必须通过疯狂砸钱买人才能赢下比赛。

大卫: 没错。我们来看看当时在印度建立这个全新联赛的情况。后面我会详细讲原因,总之你需要一个非常多元化的球队老板群体,绝不能让几个顶级富豪垄断所有的特许经营球队。但如果你看看当时的印度社会,贫富分化非常严重:一边是像安巴尼、塔塔家族这种富可敌国的商业巨鳄,另一边则是你希望拉拢进来、但财力根本无法与这些巨头相提并论的普通投资者。

虽然进入21世纪中期,印度已经开始发生变化,但本质上依然是个贫富悬殊的社会,真正的亿万富翁屈指可数。

本: 确实如此。所以在设计这些球队时,必须让它们对任何投资者来说都成为“闭眼入”的绝佳项目。而且,绝不能让社会上的那种“贫富分化”在联赛内部重演。因此,摆在面前最紧迫、也最容易解决的第一个问题,就是体育场。

大卫: 本,你刚才提到了英超那些亏损运营的球队。我觉得英超除了给球员开出天价工资外,最大的问题就在于体育场——很多球队自己拥有球场,为了建球场背负了天文数字的债务,光是利息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可能有些不看足球的听众不太了解,我们这里讨论的可是足球场。

本: 明白。

大卫: 那些动辄耗资数亿美元甚至十几亿美元的宏伟建筑,球队都是靠举债买单的。结果除了高昂的球员工资,每年还要偿还巨额的债务利息。所以,拉利特、安德鲁·怀尔德布拉德还有 IMG 在筹划联赛时,定下的第一个铁律就是:严禁负债!任何球队都不能负债,而且实际上,所有球队都不允许拥有自己的体育场。

这个决定的核心逻辑就是,必须确保球队能够盈利,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吸引各种不同背景的人来买下并运营这些球队。

本: 没错,必须确保投资者在竞拍最初的八支特许经营球队时,下行风险是完全锁定的。

大卫: 对,首要任务就是帮他们把球场债务这个无底洞给堵死。

本: 而且说来也巧,在所有计划设立球队的印度城市里,早就建有相当规模的板球场了。那这些球场归谁管呢?全部归属于 BCCI 旗下的各邦板球协会。所以,场地问题完美解决。

大卫: 简直是神来之笔。接下来就是重头戏了:媒体转播协议和联盟的集中赞助商。电视转播权是像美职棒(MLB)那样由各家球队各自去谈,还是像美式橄榄球(NFL)那样由联盟统一谈判、然后均分给各支球队?显然,后者的模式要好得多。

更妙的是,BCCI 和拉利特手里早就握有现成的筹码来推行这种集中转播模式,因为他们之前为 BCCI 国际比赛谈版权时就是这么干的——拉利特刚刚谈成了一笔 6.2 亿美元的惊人交易。

本: 没错。所以他们决定采用集中媒体版权的模式,把所有的电视版权和赞助商收入全部收拢,然后平均分配给各支球队。但是,当拉利特和 IMG 绞尽脑汁想要把 IPL 的电视版权卖出天价时,他们之前成功的国际版权交易反而成了一个巨大的绊脚石。因为他们已经把印度市场上能买得起这类板球节目的买家资金给彻底吸干了。

大卫: 确实,虽然别的转播商也想要版权,但最终的买单侠其实是那些在节目里投广告的消费品牌。而那笔 6.2 亿美元的交易规模太大了,几乎把整个板球广告市场掏空了。

本: 没错。拿到转播权的广播公司承受着巨大的债务压力,只能逼着销售团队疯狂招商——找百事可乐,找电信运营商,找汽车厂商等等。而且要记住,我昨天晚上做调研时才意识到,印度的广告市场规模在历史上一直非常小。在 2008 年,印度整个广告市场的总潜在规模(这还不是数字广告或移动广告,而是全部广告)也只有区区 20 多亿美元。

大卫: 没错。而其中很大一部分已经流向了国际板球赛事的转播。所以,为了能收回成本,转播网络每年需要卖出……是多少来着?

本: 4 年 6.2 亿,也就是每年大约 1.5 亿美元。

大卫: 假设整个广告市场只有 20 多亿美元,那他们每年仅靠板球比赛,就必须吞下全国 5% 的广告市场份额。这还是在 IPL 诞生之前。

本: 所以这确实是个天文数字。他们光是为了盈亏平衡就必须拿下 5% 的广告份额。如果还想赚钱,可能得占到当年全国广告总支出的 10% 左右。这就带来了你刚才提到的新挑战:拉利特和 IPL 创始团队到底去哪里找钱?在刚洗劫完一轮赞助商之后,你必须找到一波全新的广告主,说服他们买下一套全新的版权并投放广告。关于这一点,拉利特有一段非常精彩、也非常符合他行事风格的发言。

他说:“既然我们已经是印度体育界的绝对霸主,随着 BCCI 那些双边国际赛事转播把各大品牌的预算搜刮一空,市场上已经没有余粮了。我们把 BCCI 的版权总价从几百万美元推到了十亿美元,彻底榨干了最后一滴油水。我已经拿走了所有的钱。所以当我在筹划 IPL 时,我意识到,我必须把目光投向妇女和儿童。”

本: 哈哈,这话听起来简直像电影里大反派的阴谋。但他确实看得很准,当时的情况就是这样。

大卫: 没错。我们再对比一下新联赛与之前 BCCI 单独运营国家队时的逻辑。参照 NFL 的模式,确保电视版权这一核心收入流以及联盟集中赞助收入足够庞大,并成为各支球队最主要的收入来源,这是维持竞争平衡的基石。因为在 NFL 模式中,如果像达拉斯牛仔队或旧金山 49 人队这样的豪强能通过本地市场赚到太多钱,打破了这个平衡,整个联赛的竞争就会失衡。

本: 的确,虽然理论上工资帽制度能起到限制作用。

大卫: 哈哈,工资帽这个我们待会再细聊。

本: 没问题。

大卫: 所以他们当时可以说是被逼到了墙角。但也正是在这种绝境下,拉利特和 IMG 展现出了极其惊人的商业天赋。

本: 他们决定:“我们要通过吸引全新的受众,把 IPL 包装成一个与传统国际板球赛截然不同的产品,定位完全不同的广告商和赞助商。”

大卫: 没错。他们必须把女性观众吸引过来,这样才能去招揽那些针对女性消费群体的广告商。从广告主的角度来看,这完全是两个不同的细分市场。本质上,你得把节目做成这样:当妈妈和姐姐晚上坐下来想找点娱乐时,她们会主动选择看 IPL,而不是别的节目。

本: 没错。而在那之前,她们的黄金档首选雷打不动都是肥皂剧。

大卫: 这里我读一段拉利特在 IMG 的合伙人安德鲁·怀尔德布拉德说的话:“我们在筹划 IPL 时有几个核心原则。第一,它必须反映现代印度的特征:充满活力、色彩斑斓、喧闹非凡且令人兴奋。第二,它不应该去跟其他板球比赛竞争,而是要跟其他娱乐节目争夺用户时间,抢占晚上黄金时段的收视率。印度的体育内容相对匮乏,一般的娱乐内容也同样不够看。

“除了宝莱坞,拉利特和我都同意,我们不想跟其他板球比赛死磕,我们要去抢肥皂剧的观众。所以,我们需要按照肥皂剧的套路来包装 IPL。这样一来,如果你昨晚没看,第二天早上在办公室茶水间聊天时你就插不上话。印度的大多数家庭只有一台电视机,遥控器掌握在喜欢看肥皂剧的女性手里,家里的男人根本没有决定权。所以,要打造一个成功的电视节目,就必须征服女性观众。

“这就是我们决定引入宝莱坞的原因。”

本: 确实如此。世界上没有哪个体育联盟能做到 IPL 这样的成就。时至今日,IPL 的观众群体男女比例达到了完美的 50:50。而这一切的起点,正是因为他们把宝莱坞巨星拉进了球队的老板行列。

大卫: 没错。在印度,宝莱坞和板球就是无可争议的两大超级 IP,根本没有第三名。而在宝莱坞的星空里,有一颗星的光芒超越了所有人。

本: 这里有一段马诺吉·巴达莱(拉贾斯坦皇家队的大股东)写的书里的描述。他写道:“在宝莱坞,有B级明星、A级明星、双A级明星,而在这些之上高高耸立的,只有沙鲁克·汗。他比汤姆·克鲁斯或克林特·伊斯特伍德还要富有、还要出名,是全国顶礼膜拜的偶像。巧的是,他和拉利特从小就认识。在当时的印度板球界,除了拉利特,几乎没有人能说服他出资并如此深度地参与到这个联盟中来。

“他在赛事启动时带来的名人效应是无法估量的。”

大卫: 拉利特确实认识这位天王巨星。但尴尬的是:沙鲁克其实根本不爱板球,他是个超级足球迷。

本: 哈哈,是吗?

大卫: 没错。所以拉利特去找他,说:“我需要你成为特许经营球队的老板之一。”

本: 真的假的?我看过他后来接受大卫·莱特曼的采访,还在节目里开玩笑说,自己小时候板球打得太烂了,所以买个球队也算是圆了童年的梦想。

大卫: 哈哈,那都是成名后的公关话术,纯属事后润色。真实的故事其实更有戏剧性。这里顺便提一句,关于拉利特的所有这些第一手爆料,都来自他在《体育企业家》播客上做的系列访谈,我们会在节目详情里附上链接。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拉利特认识沙鲁克,这成了把天王拉入局的绝佳契机。

沙鲁克是全印度最红的明星,只要让他出现在比赛现场——你想想,以前晚上大家可能去看肥皂剧,现在却能看到大明星在看台上跳舞、跟观众互动。但这哥们真的不懂板球。所以拉利特回忆说,沙鲁克当时说:“拉利特,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搞。我的兴趣在足球上,我完全不知道怎么经营板球俱乐部。”拉利特直接回他:“沙鲁克,交给我。我来帮你组建财团,你只需要在支票上签个字就行。”

沙鲁克说:“你这是要掏空我的全部积蓄啊。”在那个时候,那确实是他的大半身家。拉利特说:“先签字。如果拍卖会上真把球队拿下了,我们再细聊。”这手段,简直跟黑帮大佬做买卖一样。那拉利特是怎么空手套白狼的呢?因为他是沙鲁克的朋友,他知道当时手机巨头诺基亚在印度的痛点。记住,那是2007年,智能手机还没普及。

本: 没错。

大卫: 印度更不用说了,完全是前智能手机时代。

本: 确实。

大卫: 诺基亚当时极其渴望邀请沙鲁克担任他们在印度的代言人,但不知道为什么,沙鲁克一直没有答应。于是拉利特对沙鲁克说:“相信我,只要你答应我,如果我帮你组建财团你就入局,对吗?”沙鲁克说:“行。”拉利特立马转头去找诺基亚:“我知道你们想要沙鲁克。他不会直接接代言,但你们可以成为他新球队的球衣赞助商。

“他马上就要在这个全新的板球联赛里拥有一支球队了,这会是世界上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板球联赛。”

本: 等等,大卫,这不对啊。什么叫“他的球队”?在一场还没举行的拍卖会前,在完全不知道竞标结果的情况下,怎么可能提前做出这种承诺?这不是开玩笑吗?

大卫: 哈哈,确实疯狂。但拉利特给诺基亚画的饼是:“只要他拿下了这支新球队,他就会站在看台上,出现在球场里,穿着印有你们 Logo 的球衣。他会唱歌、会跳舞,还会为球队录制宣传片。所有的电视镜头都会对准他,而他胸前就是诺基亚。你们只需要每年预付 500 万美元现金,就能打包这一切。”

本: 等等,这仅仅是一支球队的球衣赞助费?

大卫: 没错。

本: 绝了。一支还没诞生、理论上只是“有可能”被沙鲁克竞拍下来的球队,球衣赞助居然能卖到 500 万美元现金。

大卫: 确实匪夷所思,这里面需要重合的偶然因素太多了。

本: 这完全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死循环,但在比赛开打前,拉利特就把这一切给理顺了。赞助、媒体版权、投资财团、合同里承诺的真金白银——而这一切,都是为了一个当时还不存在的联赛。这很印度。

大卫: 也很拉利特。这家伙绝对是个商业奇才。拉利特回去找沙鲁克说:“听着,我帮你把球队搞定了。特许经营权的最低保留价是 5000 万美元,但这笔钱可以分 10 年付清。所以不管你最后竞标出多少,第一年你只需要付 500 万美元。如果底价成交,那就是每年 500 万,分期 10 年。”

本: “即便你出价 1 亿,也就是每年 1000 万分期 10 年,但我第一年只收你 500 万。”我记得当时确实是这么设计的。这种分期催缴资金的模式,确实是吸引大家入局的良药。这手段太绝了,让投资者愿意为一个还不存在的项目拍出几千万甚至上亿美元,同时告诉他们:“别担心,第一年你只要掏 500 万。”而且还有个大甜头,就是你后面会提到的媒体版权分配机制。

拉利特在减少投资者前期现金流支出方面简直是天才。虽然这些账面数字大得吓人,但实际上投资者的现金压力被降到了最低。

大卫: 对,但别忘了媒体转播权这个大前提。我们之所以现在才谈转播权,是因为要把它卖出天价,就必须向买家证明能吸引女性观众——这就需要沙鲁克和宝莱坞的票房号召力。所以拉利特跟沙鲁克说:“我帮你把球队搞定了。第一年你要付 500 万美元,但猜怎么着?诺基亚每年给你的球队赞助 500 万美元。第一天你就已经实现盈亏平衡,甚至开始赚钱了。”

本: 等等,这真的发生在拍卖会之前吗?

大卫: 没错,全是在拍卖前搞定的。

本: 懂了。

大卫: 这就是所谓的“提前搞定”。

本: 厉害。

大卫: 于是沙鲁克说:“天呐,这根本没法拒绝。”白送一个板球队,傻子才不干。我们把时间拨到 2008 年 1 月的实际拍卖会。拍卖会在中午 12 点结束,沙鲁克成功拿下了球队;下午 3 点,他就和诺基亚签了合同,拿到了那笔 500 万美元的球衣广告费。也就是说,他空手套白狼,自己没掏一分钱就成了球队老板。这操作换成别人根本办不到。

本: 叹为观止。那到了秋天筹备的时候,拉利特就可以到处去吹了:“沙鲁克已经入局了,宝莱坞来了,诺基亚也带了 500 万美元进场赞助单个球衣。”这就相当于把市场的价格锚点给立起来了。

大卫: 没错,市场定价确立了。

本: 沙鲁克一带头,宝莱坞的其他人也坐不住了,纷纷想要加入。顺便说一句,我看过大卫·莱特曼对沙鲁克的访谈,他确实极具魅力。我想在好莱坞找个类似的巨星作类比,发现根本找不到。后来,宝莱坞顶级女星普丽蒂·泽塔也成了另一支球队的实际大股东。这太有戏剧性了。

不仅有沙鲁克来抢肥皂剧的观众,现在又来了一位一线女星成为球队大老板,她会出现在每场比赛的看台上,镜头会一直跟着她,这直接把比赛变成了宝莱坞狂欢夜。

大卫: 确实。拉利特说过:“在某种意义上,宝莱坞占了印度娱乐市场 90% 的注意力。一旦他们的媒体记者跟进,明星开始到场,每个人都带着化妆师、随行团队、代言品牌,大肆宣扬自己去现场看球,整个联赛的调性就被彻底改变了。

“明星出现在看台上,给观众传递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信号:平时你只能在银幕上仰望他们,现在你只要买张票,或者守在电视机前,每天晚上都能在球场看到他们,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

接着是画龙点睛之笔。安德鲁·怀尔德布拉德说的“跟肥皂剧竞争”是字面意思上的死磕。当 IMG 和拉利特去各大电视网竞标版权时,他们说:“这是我们的赛程表。我们要打黄金档,每周七天,每天晚上 8 点准时开球。每晚只有一场比赛,直接对标那些晚上 8 点播出的热门肥皂剧。整场比赛持续三个小时,从 8 点一直播到 11 点。

“这就相当于在两个月的时间里,每天晚上都在上演板球版的‘周一橄榄球之夜’。而且,观众们能在看台上看到所有顶级宝莱坞明星,这些大牌是绝对不会去演电视剧的,对吧?现在,我们把他们‘圈’在体育场里,让镜头全程锁定。同时,这依然是世界上水平最高的板球比赛,所以平时看球的男性观众也跑不掉。最终,全家人都会坐在电视机前。”

本: 这就是合家欢的场景。如果有人对此表示怀疑,可以看看这两年在美国,有多少人仅仅为了看一眼泰勒·斯威夫特,就去守着看 NFL 的比赛——哪怕整场下来镜头扫过她的时间加起来都不到 30 秒。“看,泰勒在看台上做表情了,这是她穿的夹克”——光是这些就带来了巨大的流量和话题。想象一下,如果她还是酋长队的老板。

大卫: 没错。

本: 那场面得多疯狂。这就是当时在印度发生的事情。在体育界,除了超级碗这种单场决战,真的找不到第二个可以相提并论的案例了。超级碗在美国是一个全国性的家庭聚会,连我妻子这种对橄榄球毫无兴趣的人也会看,因为这是一场全民狂欢,她要看中场秀,要看那些精心制作的广告,要看现场都有哪些名流。而 IPL 则是把这种“超级碗”级别的盛宴,变成了长达两个月、每天晚上都在上演的日常。

大卫: 没错,说得太对了。到目前为止,他们在初创期成功搭建起了维持竞争平衡的三大支柱。

本: 对。首先是场馆,轻资产运营,没有球场债务,不拥有产权。第二是多元化的所有者群体,这不仅限制了单一财阀在体制外用资金优势搞垄断,更重要的是通过引入宝莱坞释放了海量的媒体预算。

大卫: 没错。

本: 第三支柱就是媒体预算本身,以及那笔数额巨大的中央转播权交易。

大卫: 确实。时间来到 2008 年 1 月。所有的筹码都已经摆在台面上,拉利特和 IMG 准备把这个项目推向市场进行版权竞标。但正如所有创业故事一样,半路杀出个程咬金——那就是 Nimbus。还记得 Nimbus 吗?就是之前花了 6.2 亿美元买下 BCCI 国际板球版权的那家公司。他们不干了:“等一下,我们不是已经买了版权吗?

“我们花了 6.2 亿,买下了 BCCI 所有赛事版权。IPL 是 BCCI 的产品,这版权理应属于我们。”

本: 听起来确实有道理,我能理解他们的逻辑。

大卫: 哈哈,但你觉得拉利特会怎么回答?他说:“对不起,合同里可没写 IPL 这三个字。你要是不爽,随时去告我。祝你好运。”当然,合同里确实没提这事。所以拉利特咬定这是一个全新的项目。而且说实话,Nimbus 已经赚得够多了,他们靠着之前的独家版权赚得盆满钵满。虽然他们付了不少版权费,但收益也极其可观。这也是拉利特一贯的商业哲学——“我能带着大家一起发财”。

这就是在印度做生意的方式,至少在 2008 年那个时代是这样的。

本: 如果从西方理性的商业视角来看,我们可能会纠结:“合同的字面条款到底是怎么写的?这难道不应该走法律程序吗?Nimbus 到底有没有这个权益?”但抛开这些规则,如果你完全依赖死板的合同条款,而在对方认为包含在内的情况下强行推进,确实显得有些不够厚道。

大卫: 确实如此。所以 Nimbus 最终出局了。那版权到底是怎么卖出去的?

本: 默多克的星空传媒也出局了,因为……

大卫: 哈哈,因为拉利特这人非常记仇。他在谈到版权拍卖时说过:“鲁伯特·默多克已经被我拉黑了。因为以前的过节,我绝不允许他参与竞标。”这脾气也是没谁了,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另外,ESPN 和迪士尼也表示了兴趣,希望在星空传媒之外单独竞标,因为他们觉得这个概念很棒。但由于顾虑重重,他们最终没敢真正出价。

迪士尼提出只能在广告收入分成(revenue share)的基础上合作,不接受预付现金。这显然满足不了拉利特,因为他必须拿到大笔硬现金,去向特许经营球队承诺稳定的中央媒体收入分成,对吧?如果拿不到这笔确定的转播分成,谁会傻到为了一个刚起步的联赛拍出 8000 万美元的特许经营费?

本: 没错。所以他出了什么招?

大卫: 他故技重施,又去找了一家没有任何体育背景的转播商——索尼。当时索尼是印度排名第二的广播公司,但旗下并没有体育频道。拉利特对他们说:“我来帮你们打造一个体育频道。而且这不仅是体育,这是体育与宝莱坞的结晶,是印度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娱乐产品。”

本: 没错。

大卫: 竞标底价是 10 年 6 亿美元。但拉利特的胃口是 10 年 10 亿美元,想和之前 Nimbus 买国家队版权的价格持平。索尼觉得这个项目很有吸引力,但对一个一球未投的全新联赛,直接签下 10 年长约,风险实在太大了。

本: 确实。当时连一个球都还没投过,球队都没组建,甚至都没有买家竞标特许经营权。IMG 和拉利特虽然描绘了一幅美妙的蓝图,但放眼全球,还没有任何一个国家的国内板球联赛证明过自己的商业价值。

大卫: 没错,虽然澳大利亚、英国也有类似的国内联赛,但规模都太小了,根本撑不起每年上亿美元的版权费。所以索尼提出:“我们很有兴趣,但我们只想先买第一年的版权,价格按 10 年 6 亿的比例折算,也就是第一年付 6000 万美元。”这虽然也是一笔巨款,但根本无法向那些准备竞拍特许经营球队的老板们传递出拉利特想要的“长期稳定”信号。

拉利特必须要一份 10 年的长约来稳定军心。

本: 而且这正好能和特许经营球队分期 10 年付款的周期对上。

大卫: 对,这就是他坚持要 10 年的原因。于是拉利特与 IMG 调转枪头,去找了新加坡的世界体育集团(WSG)。这笔交易简直就是诺基亚和沙鲁克合作的翻版。他们对 WSG 说:“我们需要你们出面竞标,拿下这份 10 年 10 亿美元的合同。但第一年我们只收你们 6000 万美元。”

本: 这样一来,他们要在接下来的 9 年里承担剩下的 9.4 亿美元债务。

大卫: 没错。拉利特跟他们说:“第一年你们只要掏 6000 万美元。作为回报,你们拿下 IPL 的全球转播权,然后立刻把印度国内的转播权转包给索尼,索尼会把那 6000 万美元现金兑付给你们。而你们不花一分钱,就能白拿世界其他地区的国际转播权,去开拓海外市场躺着赚钱。”

本: 天呐,这听起来太疯狂了。虽然海外转播权是个诱饵,但实际上是让 WSG 签下一份第一年资金收支平衡、但后 9 年背负巨额债务风险的合同。

大卫: 确实。但拉利特的底气在于:“只要电视转播合同签下来,剩下的所有拼图都会自动归位。”他已经搞定了沙鲁克,搞定了场地,只要转播费落袋,这盘棋就活了。他还给 WSG 出了一个君子协定:“如果第一年办砸了,IPL 办不下去,我直接拔电源,后面的 9.4 亿美元债务你们也无需承担。”如果相信他的话,这对于 WSG 来说,确实相当于白拿了第一年国际转播权的免费期权。

本: 没错,这和套路沙鲁克的方法如出一辙——“我帮你找钱来覆盖第一年的成本,让你稳赚不赔,后面的油水你自己去捞”。

大卫: 没错。

本: 极具戏剧性。虽然在西方商业视角来看这种做法有些擦边,但它确实极具商业智慧,硬生生地无中生有创造出了一个庞大的帝国。

大卫: 交易本身就是创造价值的过程。因为交易一旦达成,双方都得到了自己更想要的东西,世界上的总价值就增加了。而拉利特更进一步,他创造的是“无风险交易”——把合作方的下行风险降到零,只留下上行空间。他成功地把所有人的利益捆绑在了一起。

本: 同意。但这非常依赖拉利特个人的信誉。如果第一年行不通,他必须真的拔掉电源,不让合作方背负每年上亿美元的无价值负债。

大卫: 没错,这需要极高的信任。WSG 确实赌赢了,拉利特的承诺最终都兑现了,虽然过程不一定完全按照最初的剧本演。那么接下来呢?

本: 接着,他们正式宣布了与 WSG 及索尼达成的 10 亿美元天价合同。这在板球界引发了地震,之前没有任何国内联赛能卖出这种天价,更何况这个联赛当时还停留在纸面上。在这股巨浪的推动下,1 月底,特许经营权拍卖会正式启动。此时,因为转播权资金已经到位,老板们的底气就足了。

大卫: 对,那这些特许经营球队能分到多少转播费呢?这决定了他们愿不愿意花 5000 万美元去竞标。

本: 招股书里写得很清楚:联盟把集中媒体版权收入和集中赞助费的 50% 拿出来,均分给这 8 支球队。但最巧妙的细节在于第一年。

大卫: 拉利特精通如何利用时间差来做交易。50% 是联赛进入稳定期后的比例。在第一年,这个分红比例高达 80%!也就是说,IPL 收入的每 10 美元里,有 8 美元会分给球队。正好 8 支球队,每家拿 10%。随着时间推移,这个比例会在 10 年内逐步递减到 50%。

我们来算笔账:第一年转播费有 6000 万美元的硬现金进来,加上拉利特后面卖掉的集中赞助,第一年分到每家球队手里的钱大约有 500 万美元。

本: 没错。光是电视转播分红,每家就保底能拿 500 万美元。而特许经营权费虽然是 5000 万,但分期 10 年,第一年刚好也是付 500 万。数学公式完美闭环:第一年你等于免费白拿了一支球队!

大卫: 简直是神迹。

本: 极其震撼。就算算上球员工资,第一年球队也基本上能做到盈亏平衡。更妙的是,随着后来赞助费全部到位,每家球队分到的中央红利实际上达到了 1000 万美元。相当于你每年付 500 万分期,却能拿到 1000 万的现金回款,而且是轻资产运营,没有场地负债。

大卫: 没错。如果你是一个聪明的体育投资人,你接下来肯定会问:工资帽是多少?球员成本怎么算?在大多数联赛里,工资帽基本就等于你的球员开支。但在 IPL,很多球队根本不会把工资帽用满,他们只花个 75% 或 80% 就能组建起一支很有竞争力的队伍。

本: 是的。IPL 最具革命性的创新就是它的球员拍卖系统。这里的球员是公开竞价拍卖的,就像苏富比拍卖艺术品一样。虽然当时媒体嘲讽这像是在买卖牲口,但它本质上就是一种用金钱主导的选秀。

大卫: 确实是金钱选秀,而且规则设计得极其精妙。

本: 没错。NFL 选秀虽然也做成了大型电视直播秀,但 IPL 的球员拍卖不仅是娱乐盛宴,更是调节联赛竞争平衡的关键工具。最关键的是,拍卖规则在竞标球队之前就已经定死了,老板们必须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个游戏规则,因为球员工资是俱乐部最大的开销。

大卫: 没错。在 IPL 之前,大家普遍认为最能维持竞争平衡的手段是硬工资帽,也就是 NFL 采用的模式——每支球队的工资预算完全一样,由球员工会和老板集团谈判决定,谁也不能超支。

本: 对。而 NBA 则是介于两者之间的软工资帽,允许在特定例外条款下超支,但超支部分要交巨额奢侈税。这带来了一个大问题:它让老板在体育之外的个人财富以及球队所在城市的市场规模,开始影响球队的引援,从而破坏了竞争平衡。

大卫: 没错,说白了就是看谁的财路更广。如果球队在大市场,本地收入高,老板就交得起奢侈税。虽然奢侈税会分给其他球队,但实际效果并不理想,所以 NBA 才会经常出现像勇士、湖人、凯尔特人这样的超级王朝。

本: 确实。而美职棒(MLB)则更极端,根本没有工资帽,只有所谓的“竞争平衡税”,但形同虚设。只要交得起罚款,预算上不封顶。比如 2024 年洛杉矶道奇队直接超支了 1 亿美元,最后顺理成章地拿了世界大赛冠军。因为道奇队在洛杉矶这个超大市场拥有最吸金的本地电视转播权,有底气随便砸钱。这让小市场球队根本没法玩。

本: 的确,像我来自克利夫兰,我们守护者队的总薪酬只有 1.06 亿美元,而扬基队高达 3.09 亿美元,这完全是三个守护者队在打一个扬基队,根本不是一个维度的竞争。

大卫: 确实,有时候春训都比这种常规赛好看。

本: 哈哈,确实。欧洲足球就更不用说了,英超、西甲能夺冠的永远是那几家豪门。而且欧洲还有降级机制,一旦掉队,所有的版权费、商业价值瞬间化为乌有,这对投资人来说简直是噩梦。

大卫: 没错。所以拉利特想出了一套全新的逻辑:“与其搞复杂的工资帽,不如用我擅长的拍卖机制。因为拍卖能把所有复杂的估值问题简化为当下一次性的透明交易,并且可以通过限制买方预算来实现价格发现。”拉利特不愧是“价值最大化先驱”。

本: 没错,就像我们之前聊过的高通一样,他是捕获价值的超级天才。

大卫: 拉利特说过:“我想到球员拍卖,是因为我们家族企业在印度跟苏富比拍卖行有合作。价高者得,这既公开透明,又能制造海量的话题和争议——而争议正是我商业策略的核心。我们 IPL 甚至应该设立一个‘争议部’,因为争议就是免费的头条,只要大家在议论我们,喜欢还是讨厌根本不重要。”

本: 太绝了。这种拍卖机制完美规避了传统工资帽最大的漏洞——体制外的暗箱操作。比如在 NFL,虽然监管很严,但如果球队工资帽只剩 1000 万,却想签下价值 1600 万的明星球员,往往会通过一些私底下的商业代言、期权承诺或者延长合同期限来释放即期工资帽空间。这种体制外的交易是极难监管的。

大卫: 没错,像特拉维斯·凯尔西就是个典型,他本来可以去别的队拿大合同,但他因为个人的播客和商业版图,愿意留在酋长队。

本: 没错。

大卫: 归根结底,职业体育就是一场真人秀。拉利特设计的拍卖系统最聪明的地方在于,他为每支球队设定了拍卖预算的上限(工资帽)和下限(不低于上限的 75%)。上限是根据转播权和赞助分红计算出来的,确保每家老板都有利可图;而下限则是为了防止某些老板“摆烂”,只买便宜的边缘球员来套现分红。

而且拍卖把所有交易都限制在现场那几个小时里,就像玩大富翁游戏一样,不管你私底下想给球员什么代言承诺,在拍卖大厅里,你手里的筹码额度是绝对均等的,这杜绝了暗箱操作空间。

大卫: 没错,就算你私底下和球员商量好低价签约,你旁边的竞争对手也会在拍卖会上抬价,球员的身价最终还是会回归到真实的市场价值。

球员拍卖:把球星摆上货架

本: 确实。而且球员的出场顺序是随机分组进行的,这让各队的战术博弈变得更复杂。在第一年,拉贾斯坦皇家队因为太抠了,开销没达到最低预算限额(第一年上限是 500 万美元,最低限额大约是 375 万),还被拉利特罚了款。但神奇的是,这支花钱最少的球队却拿下了当年的总冠军,因为他们是唯一一支在拍卖前就引入了先进数据分析和球员评估的球队。

大卫: 真的很了不起。而且在拍卖里,所有的合同……

大卫: 都是统一的三年期标准合同。这大大减少了投机行为。首先,不管你怎么暗中勾结,都无法在拍卖场上变出更多的筹码。除非你干出雇人打假球这种完全破坏体育道德的勾当——当然,我们后面会讲到,几年后确实发生了操纵比赛和假球风波。其次,因为合同完全标准化,没有任何谈判空间,球员和球队每年都有退出权,这甚至省去了经纪人中间商,极大地降低了交易成本。

本: 这就像 YC 推广的 SAFE 协议,大家只要填一个估值上限数字就行,省去了天文数字的律师费。

大卫: 确实如此,省时省力。

本: 没错。

大卫: 那为什么球员会同意这种看似对资本家非常有利的条款?毕竟在 NFL,球员能分到联盟总收入的 50% 左右,英超甚至超过 60%,而 IPL 球员的分红比例……

本: 即使在今天,IPL 球员的分成也只有可怜的 12% 到 15%,低得可怜。

大卫: 没错。但球员们依然挤破了头想来。原因很简单:在 IPL 之前,板球运动员根本赚不到什么钱。以前只有入选国家队的极少数人能拿到薪水,而 IPL 突然创造了 8 支俱乐部,极大地扩充了球员的饭碗。虽然分成比例低,但由于 IPL 的蛋糕非常庞大,球员到手的绝对金额非常可观。

而且 IPL 赛程只有两个月,剩下的时间球员完全自由,可以继续代表国家队打比赛或者去其他联赛赚钱。

本: 哈哈,确实。在 2008 到 2010 年期间,因为工资帽绝对值小(500 万美元左右),大家对分成比例还没那么敏感。但后来媒体版权费暴涨,工资帽的增速却被限制得很死。这决定权还在 BCCI 手里,因为球员的生死大权捏在他们手上。

大卫: 当然,BCCI 说了算。

本: 如果你敢不服从,BCCI 就会砸下大棒:直接取消你代表印度国家队打球的资格。

大卫: 没错,胡萝卜加大棒。但抛开这些争议,这套拍卖和联赛体系确实是运作职业体育最顶级的系统之一。最后还有一个重要的细节:每隔三年,联盟会进行一次“超级拍卖”,除每支球队可以保留最多四名招牌球星外,所有球员重新进入拍卖池。这既保留了本土球迷的品牌情感(像汤姆·布雷迪之于爱国者队),又打破了阶级固化。

大卫: 各位听众可能也注意到了一件事:如果第一年球队能分到 80% 的中央分红,之后稳定在 50%,那剩下的 50% 去哪了?要知道 NFL 每年年底是把所有共享收入 100% 分给俱乐部的。而在印度,高悬在联赛之上的官方机构 BCCI 拿走了一半的钱,这笔巨款的去向非常不透明。

本: 确实,在印度,很多资金的运作就像黑箱一样。虽然他们声称这些钱用于改善场馆设施、推广板球运动以及青少年培训。

大卫: 这就是 BCCI 的官方说辞。作为印度乃至全球板球的实际守护者,他们认为这笔钱应该用于改善基建和培养新秀。因为 IPL 球队不像 MLB 那样拥有成熟的小联盟培养体系,目前挖掘和培养板球天才的任务,依然主要由 BCCI 来承担。

本: 没错,搭建全球性的年轻球员挖掘和培养网络是一项耗资巨大的工程,目前特许经营球队还没有能力独立完成,绝大部分还是得指望 BCCI。

大卫: 没错。我聊这个主要是想表达两点。第一,当我们把视线转向特许经营权的实际拍卖以及买家群体时,就会发现这和买一支 NFL 球队完全是两码事。在 NFL,你能 100% 拿到整个联盟总收入的 32 分之一。但作为 IPL 的球队老板,你只能分到联盟总收入的 50%。

那么问题来了,印度板协(BCCI)真的需要数亿甚至数十亿美元来培养球员,或者建设那些几乎不存在的球馆基础设施吗?答案是根本不需要。第二点,我想把问题抛回给你,本。你之前一直强调 IPL 是职业体育的新标杆,我也完全赞同。但要搭建起这套体系,真的非得有 BCCI 不可吗?真的需要一个凌驾于联盟之上的母体管理机构吗?

毕竟,所谓的联盟,本质上不过是各支球队这些“资本主义实体”之间达成的一纸薄薄的协议。那么,我们真的需要一个高高在上的终极权力机构吗?

本: 问得太妙了!这正好切中了我在节目最后准备问你的一个核心问题。咱们先卖个关子,回头再细聊。

大卫: 没问题。那我们接着聊特许经营权的竞标运作。当时发给所有竞标方的投资备忘录,核心内容就像我们前面暗示的那样:不论你最后拍下哪支球队,这笔买卖都划算得令人发指。这可以说是世界上最奇特的一种商业场景——能不能赚钱,根本不需要你有多精明的金融头脑去反复计算,唯一的门槛就是你的“入场券”。

只要有特许经营权摆在你面前,你闭着眼睛掏钱就行了,出价跟别人一样就行,这完全是道送分题。真正的悬念在于,你有没有资格拿到这个名额。这才是整场投资博弈的关键所在。

本: 对,虽然拉利特和 BCCI 会冠冕堂皇地声称:“这绝对公开透明,大门敞开,谁来都行。”但实际情况正如你所说,几乎是不公开的默契。当时特许经营权拍卖的最低保留底价是每支球队 5000 万美元,允许分期 10 年支付,八支球队加起来也就是 4 亿美元的底价。但最终的成交总额竟然飙到了 7.24 亿美元,可见当时的竞争有多激烈。

大卫: 也就是说,平均每支球队卖了差不多 9000 万美元?

本: 没错。最贵的特许经营权不出所料落在了孟买。毕竟孟买是印度第一大都市,也是宝莱坞的大本营。不得不说,这剧本简直完美得像编出来的一样。

大卫: 那是自然。

本: 孟买队最终被印度首富、信实集团掌舵人穆克什·安巴尼以 1.12 亿美元拿下。这虽然是全场最高价,但其实没比其他队高出太多。最高价和最低价之间的差距非常小,说明市场这杆秤量出来的结果是——各支球队的潜在价值相当均衡。IPL 在维持联盟竞争均势上,设计得极其精妙。

大卫: 确实如此。只要支付 1.1 亿美元左右,就能坐收丰厚的中央共享收入。这个联盟的顶层设计确实令人叹为观止。

本: 确实。

大卫: 最便宜的一支正如前面提到的,是拉贾斯坦皇家队。一个由马诺吉·巴达莱领衔、常驻伦敦的英国投资财团以 6700 万美元将它收入囊中,价格差不多是孟买队的一半。而宝莱坞巨星沙鲁克·汗的财团以 7500 万美元拿下了加尔各答骑士队。

女星普丽蒂·泽塔的财团则以 7600 万美元拍下旁遮普国王十一队——这个数字和沙鲁克·汗的 7500 万美元简直近得可疑,刚好只多了 100 万美元。不过,当时人尽皆知的一起争议是,BCCI 的另一位董事会成员——也就是后来成为 BCCI 主席的印度水泥大亨 N·斯里尼瓦桑,顶着董事会成员的身份,以 9100 万美元直接买下了钦奈超级国王队。

瞧瞧人家,对印度板球事业的“支持”可以说是毫无保留。

本: 哈哈,确实是“倾注了满腔热忱”。这场拍卖大获成功,在特许经营权尘埃落定几周后,球员拍卖正式开锣,场面同样火爆。

大卫: 这里的焦点人物是印度传奇球星马亨德拉·辛格·多尼(MS Dhoni),他拍出了 150 万美元的天价。要知道,当时每支球队的工资帽总额才 500 万美元。这意味着仅仅一位球员,就吃掉了整整 30% 的薪酬空间。

本: 当时一支球队有多少名场上队员?

大卫: 场上是 11 人制。也就是说,光是这 11 人中的一个,就占了三成的工资帽。但正如拉利特所预料的那样,这种天价交易瞬间引爆了各大媒体头条,热度直接拉满。更妙的是,从竞争均势的角度来看,这套规则确实奏效了。买下“便宜队”拉贾斯坦皇家队的财团,在球员拍卖中引入了远超对手的数据分析体系,居然在第一年就爆冷夺冠。

当然,我们也得补充一句,在此后的 16 个赛季里,他们再也没能染指冠军。不过,目前联盟已扩充到 10 支球队,在至今举办的 17 个赛季中,有 7 支不同的球队捧起过奖杯。

本: 甚至连亚军都雨露均沾,每支球队都至少闯入过决赛。

大卫: 竞争确实非常激烈。

本: 没错,如果你想打造一个充满悬念、实力均衡的竞技联盟,这套机制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典范。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每年从 3 月底到 5 月底,每天晚上的黄金档都会吸引如此庞大的收视人群。

大卫: 确实。IPL 的前景听起来不可思议,而我们也知道它最终开创了历史。不过,按照《Acquired》以往做节目的经验,大多数伟大的商业奇迹在起步阶段往往都磕磕绊绊,可 IPL 却打破了这个规律。

宝莱坞光环与商业模型的首季胜利

本: 没错,那它的首个赛季到底火爆到了什么程度?

大卫: 只能说,用“一炮而红”来形容都显得太保守了。凭借精妙的顶层设计,加上拉利特那股势在必得的铁腕意志,首赛季掀起了狂澜。他们之前吹过的牛、做的商业规划、甚至“这会成为印度电视史最伟大肥皂剧”的豪言壮语,在一夜之间全部兑现。这种出道即巅峰的景象在商业史上极其罕见。劳力士迪通拿刚推出时无人问津,爱马仕铂金包足足坐了 20 年的冷板凳才熬出头。

而 IPL 之所以一飞冲天,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它没有退路。拉利特在第一年几乎是蒙眼走钢丝,他向所有人打包票:“第一年绝对能跑通,要是搞砸了,我直接关门谢罪。”

本: 这也是我们节目自带的“幸存者偏差”,毕竟我们很少去复盘那些石沉大海的失败案例。

大卫: 没错,这是一次孤注一掷的豪赌。其实很多走钢丝的商业尝试都成了炮灰,只是没能进入我们的选题罢了。比如动视暴雪当年售卖《守望先锋》联赛席位,从一开始就应者寥寥,最后惨淡收场。

本: 没错。如果用板球来打个比方,这就好比比赛到了最后一球,球队还差 5 分,击球手必须击出一记“六分球”(相当于棒球的本垒打)才能逆转。IPL 确实轰出了这记“六分球”,但代价是拉利特押上了自己全部的家当和名声。而且,实不相瞒,印度的黑道和地下势力也早已深度卷入其中,这在后面的故事里会浮出水面。所以说,这场豪赌背后甚至牵扯到身家性命,一点都不夸张。

2008 年 4 月 18 日,揭幕战打响。由客场作战的皇家挑战者班加罗尔队,对阵坐镇主场的加尔各答骑士队。骑士队的老板正是大名鼎鼎的沙鲁克·汗,他亲临现场,带队巡游,开幕式更是进行了全国直播,几乎每家每户的电视屏幕都在播放。比赛中,被骑士队高价拍下的新西兰外援布伦登·麦卡勒姆狂砍 158 分,只手摧毁了对手。对不熟悉板球的人来说,158 分可能没什么概念。

但在 T20(20轮制)这种全队总共只能面对 120 个球的快节奏比赛中,单人轰下 158 分,简直是神迹,绝对是板球史上的史诗级名场面。

大卫: 确实惊人。你觉得这种完美的开局,有多少是顺其自然发生的,还是说这本就是一场精心排演的奇观?

本: 毕竟在场上真刀真枪轰出六分球是做不了假的,作假的成本和难度高得难以想象。对 IPL 来说,这开局剧情确实完美得像是有神助。此后整个赛季的走势更是一路高歌猛进,全国平均电视收视率达到了惊人的 4.9%。

大卫: 这可是首个赛季的数据?

本: 没错,就是首个赛季。这背后的绝对观众量是极其恐怖的。在印度,黄金档没有任何一部爆款电视剧能与之匹敌。它彻底引爆了市场。最后的决赛更是戏剧性地在最后一个球分出胜负,由一路不被看好的“便宜队”拉贾斯坦皇家队逆袭夺冠。这场决赛直接斩获了全印度 10% 的收视份额。整个联赛的首秀,办得漂亮极了。

大卫: 还有一点必须提到,那就是此前没聊过的奖金池机制。为了让比赛更具吸引力,首届 IPL 的冠亚军等球队可以瓜分高达 300 万美元的奖金,这笔钱相当于中央媒体版权(转播权)收入的 5%。奖金按名次在季后赛球队间分配,冠军拿大头。这极大地激发了球队的求胜欲。因为在很多传统职业联赛中,夺冠并没有直接的现金奖励。

比如超级碗或者其他联赛的季后赛,夺冠能提升球队的品牌价值和粉丝凝聚力,但绝不会像 IPL 这样,直接给老板的账户打进数百万美元的真金白银。

本: 没错,这也是我们复盘 NFL 时的有趣发现。之前我和达克斯、莫妮卡在《扶手椅专家》播客里重温这个话题时,大家都觉得很讽刺。对 NFL 球队来说,夺冠在当季的财务账本上其实是负收益。当然,长远的品牌升值是无可估量的,但单看夺冠那一年,由于各种高昂的奖金支出和运营成本,球队反而是大幅净亏损的。正如达拉斯牛仔队所证明的那样,不拿超级碗,一样可以成为最赚钱的球队。

大卫: 确实,杰里·琼斯就是最好的例子。

本: 而且夺冠之所以费钱,是因为季后赛打得越多,开销越大。最好的情况是拿到头号种子,一路上都在主场作战,这样门票收入还能打平。但只要去客场,或者打超级碗这种中立场地,球队就分不到平时的门票和豪华包厢分成。更逗的是,一旦你赢了,市政府甚至还会让球队自己掏钱举办夺冠游行。言归正传,回过头来看 IPL,它的赛制设计极其精妙,几乎把其他体育联盟的痛点挨个解决了一遍。

至于最初最核心的商业假设——板球能否吸引女性观众?首季的数据给出了肯定的答复。第一年女性观众的比例就达到了 30% 到 35%,虽然当时还没过半,但如今 IPL 的男女观众比例已经真正实现了五五开。

大卫: 在几乎没有女性关注传统国际板球比赛的大背景下,首季能拿下三成以上的女性观众,已经是史诗级的突破了。如今男女观众各占一半,意味着广告商的构成发生了质的变化。除了传统男性向或大众品牌,针对女性用户的品牌也开始蜂拥而至。2019 年,旁遮普国王十一队甚至签下了一个女性美容品牌作为胸前广告赞助商。

本: 没错。这是体育商业史上首次有纯女性消费品牌,去冠名一支男子职业运动队的球衣。拉贾斯坦皇家队的大老板马诺吉·巴达莱在书中生动地写道,当看到西印度群岛传奇重炮手克里斯·盖尔(他地位相当于棒球界的贝瑞·邦兹)胸前赫然印着女性美容品牌的 Logo 时,那种强烈的反差感简直就是绝佳的视觉冲击。这也是广告界所谓的“颠覆性营销”,让最阳刚的胸膛代言最纯粹的女性产品。

而效果立竿见影,赞助当年,该品牌的防晒霜销售额直接飙升了 20%。

大卫: 这招太绝了。他们直接撬动了一个规模极其庞大的增量市场。

本: 看来首季开门红之后,IPL 接下来就该是一路高歌猛进的指数级增长了,对吧?

大卫: 表面上看,它确实是一条向右上角斜率拉满的增长曲线。

本: 但事实并非如此。虽然今天的 IPL 规模已经是当年的 20 倍,但在爆发的途中,它经历了一系列惊心动魄的波折,甚至在第二年就险些夭折。

大卫: 其实在第一季圆满落幕的休赛期里,拉利特、印度板协以及各支球队的老板都沉浸在狂喜中。当时的成绩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我们在聊首季媒体版权(转播权)交易时提到过,拉利特曾私下向索尼打包票,承诺如果联赛办砸了,他会亲自撕毁协议,绝不让索尼在接下来的 9 年里背上 9.4 亿美元的债务包袱。

本: 的确有这回事。

大卫: 谁能想到,第一季办得实在太火了,9 年 9.4 亿美元的打包价瞬间显得便宜得像白送一样。按理说,索尼签了这份长期合约是占了大便宜,但拉利特却主动撕毁了合同。

本: 怎么会这样?

大卫: 简单来说,他找了个由头,指责索尼违约在广告时间播放了信实集团的电信广告,这侵害了 IPL 电信总赞助商沃达丰(Vodafone)的排他性权益。他还声称有证据表明索尼在部分地区提前切断比赛画面来插播商业广告,甚至漏掉了某些局数的投球。至于这些指控是否属实,只有天晓得了。

本: 这点瑕疵足以构成单方面解约的理由吗?正常情况下,双方不应该打个电话沟通一下,让对方别再这么干就得了吗?

大卫: 如果 IPL 第一年办得半死不活,或者拉利特不是存心想推倒重来,他大概率会放过这些微不足道的摩擦。但拉利特偏偏等赛季全部结束后才发难,逼迫索尼和世界体育集团重新坐到谈判桌前。最后,世界体育集团被边缘化,只分到了一点国际转播权,而索尼则被迫直接与 IPL 签下了一份 10 年 24 亿美元的超级合同。

这意味着每年的转播费直接从第一年的 6000 万美元狂飙到 2.4 亿美元,翻了整整四倍。

本: 简直是天价。

大卫: 这从侧面证明了 IPL 首季的变现能力有多恐怖。面对四倍的涨价,索尼居然妥协了,乖乖掏了钱。最终,转播商没变,但要付的价码翻了四倍,而索尼的反馈居然是“这钱我掏得值”。显然,索尼在第一年赚取的利润,大到足以让他们吞下这份涨价合约。用拉利特常挂在嘴边的话来说就是:“我带大家一起发了财。”

本: 确实,皆大欢喜。

大卫: 休赛期虽然开局顺利,可到了 2009 赛季临近时,印度大选拉开了帷幕。印度的选举历来动荡且敏感,由于安全保障压力巨大,政府和各州警方明确告知印度板协和 IPL 官方,称无法确保比赛现场的绝对安全。各方反复拉扯,试图把赛事挪到一些更安全的州,但最后发现根本无法在印度境内安全落地。

于是,他们想出了一个极其疯狂的决定——把整个联赛搬出国门,这就像是后来 NBA 在迪士尼乐园搞出的“隔离泡泡”。

本: 没错。

南非大撤退与重订天价媒体版权

大卫: 就在开赛前一个月左右,IPL 官方以极高的效率,将整个赛事的所有球队、装备和工作人员全部空运到了南非,在开普敦等城市紧急重启了这一季的联赛。

本: 这种跨国大搬迁效率太惊人了。

大卫: 没错,在南非重新分配主场并顺利完赛。

本: 令人称奇的是,这次异地举办取得了空前的成功。这反而成了 IPL 走向国际的契机,国内的关注热度不仅没有衰减,反而在同步直播的催化下进一步走高。

大卫: 没错。

本: 事实上,IPL 球队的门票、现场餐饮和本地赞助收入在总账目里占比极低,即便在今天也是如此。我们粗略算过球队的财务报表,目前平均每支球队有 6600 万美元的收入来自中央共享池(转播权分成),而门票收入仅有 400 万美元左右。这本质上是一档为电视直播而生的超级娱乐产品。

大卫: 确实。

本: 卫星跨洋传输信号非常顺畅,这意外地推动了 IPL 在印度以外的板球强国中建立起广泛的影响力。把一整个印度联赛平移到南非举办还能维持高水准,这让全球的体育投资者和观众见识到了 IPL 这一品牌的抗风险能力与全球号召力。

大卫: 没错。在此基础之上,在第三个赛季,他们开启了扩军计划,决定公开招标两支新球队的特许经营权。这次的竞标胃口大了很多,但相比 NFL 或 NBA 的 32 支球队,仅增加两支显得非常克制。毕竟以当时的火爆程度,他们完全可以一口气扩充 6 到 8 支。最终,浦那和科钦两支新球队的特许经营权分别以 3.33 亿和 3.7 亿美元的惊天价格成交。

虽然新签的转播合同让中央分成池更大了,但这两支新军每年也要背负 3300 万和 3700 万美元的刚性资金成本。

本: 如果按照资产估值与转播权收入成正比的逻辑,这个估值完全合理。但问题是,这两支新队一入局就背上了沉重的债务压力。

大卫: 不幸被言中,这两支新军很快就撑不住了。科钦队仅打了一个赛季就宣告破产退出;浦那队苦苦挣扎了两年,最后也因为财务危机黯然离场。

权斗、洗钱丑闻与拉利特的流亡

本: 伴随着两支新队的倒闭,拉利特的狂欢派对第一次出现了“音乐戛然而止”的危机。在一路狂飙的路上,他凭借强势的作风得罪了太多人。

大卫: 此前大家都在分蛋糕,即便在竞标和转播权争夺中有人出局,但也只是“少赚”,没有人真正赔钱。而这次,随着大额亏损的出现,那些曾经被拉利特压制、分散在各处的政敌终于抓住了机会,开始联手发难。

本: 这成了击垮他的绝佳突破口。

大卫: 2010 赛季一结束,印度板协就列出了 22 项指控,暂停了莫迪在董事会的职务。指控包括独断专行、违规操作,以及在竞标中涉嫌暗箱操作。

本: 这在职业体育联盟里可是触碰高压线的重罪。

大卫: 比如把特许经营权选择性地私相授受,甚至在各项合同中为亲朋好友输送利益、收受转播权回扣。

本: 还有几个更具爆炸性的指控:一是涉嫌暗箱操作,让他的家族成员在首批八支球队中的三支里暗中持股。不过讽刺的是,当时拉利特的死敌、即将接任印度板协主席的 N·斯里尼瓦桑,自己就通过旗下的印度水泥公司直接控制着钦奈超级国王队。这属于典型的“五十步笑百步”。而最致命的指控,是他涉嫌参与地下博彩和洗钱。

大卫: 没错。地下黑道势力在印度博彩市场只手遮天,而博彩在印度一直是非法的。但正如电影《卡萨布兰卡》里的经典桥段——“我震惊地发现这里居然有人在赌博!”其实每个人都心知肚明。无数资金通过境外的灰色博彩网站涌入 IPL,特别是在联赛打响名堂之后。

大卫: 有数据估算,单是非法和灰色市场的赌资,每场比赛平均就高达 7.5 亿美元。可见这背后的利益链条有多庞大。

本: 简直是天文数字。

大卫: 这还仅仅是冰山一角,印度国内那些由黑帮和黑道大佬操纵的地下赌盘,规模只会更恐怖。

本: 当时莫迪被指控深度参与了这些非法赌博,甚至亲自下注。这直接惊动了印度司法部门和警方。在此期间,莫迪远走英国伦敦,至今未曾回国。2013 年,印度板协正式对他开出了终身禁令。讽刺的是,这个亲手缔造了数十亿美元商业帝国的功臣,却被自己创造的世界永久除名了。

大卫: 莫迪对这些指控一概否认,至今仍在为自己辩白。至于他当年为什么匆忙离境,他最近在播客和采访中声称,是因为他拒绝配合地下黑帮打假球,黑手党想要操纵比赛结果以实现博彩套利,因此对他下达了追杀令。各种版本的说法扑朔迷离,外界很难还原出唯一的真相。

但不可否认的是,在商业世界里,只要派对上的音乐还在放,只要拉利特能带大家一起赚钱,所有的矛盾都可以被粉饰;一旦有人开始亏钱,清算就会接踵而至。

大卫: 没错。在把拉利特终身禁赛后,新任板协主席斯里尼瓦桑自以为坐稳了江山。但具有戏剧性的是,同样是在 2013 赛季,印度警方通过钓鱼执法突袭了拉贾斯坦皇家队和斯里尼瓦桑旗下的钦奈超级国王队,指控他们的一些队员涉嫌参与了“局部假球”(spot-fixing)。

本: 假球案对于任何职业联赛的公信力都是毁灭性的打击,处理不好,整个联盟就会瞬间瓦解。

大卫: 创始人出局、新球队破产、再加上假球丑闻,IPL 一时间风雨飘摇。这里的“局部假球”和操纵整场胜负不同,操纵胜负需要全队配合,难度极高;而局部假球针对的是具体局数的微观表现,比如买通投球手在特定的一轮里故意投出坏球,从而让博彩集团在细分盘口上获利。

本: 这听起来不直接改变比赛输赢,但性质同样恶劣。

大卫: 没错,它虽然不影响胜负,但会彻底摧毁球迷对比赛真实性的信任。更要命的是,涉案的还是板协主席自家的球队。斯里尼瓦桑起初矢口否认并拒绝引咎辞职,但这场危机反而逼着印度最高法院强势介入,全面接管了印度板协,并启动了长达两年的重组与反腐调查。2015 年,法院作出判决:强迫斯里尼瓦桑下台,重组板协;涉案的皇家队和钦奈队停赛两个赛季。

这次铁腕整顿,为 IPL 确立了全新、透明的治理方案。之前提到过的皇家队大老板马诺吉·巴达莱,就在他的新书《新局》(A New Era)中详细记录了球队停赛两年的那段经历。

本: 他在书里坦白了这段黑历史?

大卫: 没错。他认为这不仅是 IPL 的转折点,更是印度商业环境走向合规的缩影。当时的外资对进入印度市场一直顾虑重重,担心政治稳定度、贪腐和朝令夕改的法律风险。而最高法院以雷霆手段接管 IPL,实际上是在向外界释放信号:我们要彻底清洗乱象,确立规范。毕竟 IPL 是印度在全球舞台上最瞩目的商业名片,必须刮骨疗毒。

事实证明,这次整顿非常成功,此后 IPL 正式步入了专业化、建制化的新阶段。

本: 的确。关于这段历史,我们的老朋友、TDM Growth Partners 的投资人艾德·考恩(Ed Cowan)也分享过很有意思的见解。艾德曾是澳大利亚职业板球国手,当年亲身见证了 IPL 的诞生。他在《Business Breakdowns》节目中对 IPL 进行过深度拆解,对我们的本期节目帮助极大。艾德是这么说的:

本: “从很多层面来看,IPL 是外资进入印度的风向标。政府意识到,对外展现一个合规、法治、现代的印度,最符合国家长远利益。而后来红鸟资本(RedBird)、CVC 等全球顶级私募股权基金能够顺利入股 IPL,全部得益于 2015 年最高法院主导确立的现代治理框架。如果没有那次刮骨疗毒,IPL 连同当时积攒下的四五十亿美元估值,恐怕早就灰飞烟灭了。”

大卫: 毫不夸张。

本: 相比金钱,更核心的是印度的国家商业声誉。当时印度虽然有软件外包巨头如 Infosys 或国内实业巨子塔塔和信实,但它们要么偏向后台外包服务,要么偏安国内市场,在海外缺乏高知名度的消费级超级品牌。而 IPL 在重重危机下破茧成蝶,真正成了代表现代印度形象的全球级品牌。

大卫: 没错,事实证明确实如此。

本: 确实令人赞叹。

本: 经历了这番洗礼后,IPL 的商业根基被彻底夯实,才有了后面全球顶级媒体和私募巨头源源不断涌入的盛况。那么,带我们复盘一下 IPL 在 2010 年代之后的下一轮转播权(媒体版权)争夺战吧?

大卫: 2017 年,在一系列危机平息后,那份 10 年期的索尼改订转播合同终于到期了。此时的拉利特·莫迪早已出局。最终,鲁伯特·默多克旗下的星空传媒(Star India)赢得了竞标。

本: 没错,默多克时隔十多年重返战场,一举签下了 5 年 25 亿美元的转播合同。折合每年 5 亿美元。

大卫: 从最初的年均 6000 万美元,到 2.4 亿,再到如今的 5 亿。就在 2017 年底,迪士尼宣布以 713 亿美元收购 21 世纪福克斯的大部分资产,星空传媒在印度的全部业务以及这份 IPL 合同也随之易主。

大卫: 尽管这只是迪士尼世纪大收购的一部分,但 IPL 转播权(媒体版权)绝对是关键砝码。商业的兜兜转转非常奇妙:想当年,福克斯和迪士尼在印度的子公司曾合营体育频道(ESPN Star Sports),后来又各自为战,在 IPL 创立前就争夺过板球版权;而如今,两大巨头在全球层面合并,IPL 又成了重头戏。而就在收购前夕的 2016 年,印度移动互联网市场爆发了另一场地震——信实工业推出了 Reliance Jio。

本: 没错,我当时对这件事记忆犹新。后来 Facebook 甚至斥资 57 亿美元收购了 Jio 10% 的股份。Jio 本质上是一家移动网络运营商,大股东穆克什·安巴尼通过极具毁灭性的价格战,几乎把移动流量资费降到了零。要知道,在 Jio 诞生前,印度虽然人口基数大,但用得起流量的人极少,活跃智能手机用户仅有 3000 万。

大卫: 14 亿人口里只有 3000 万智能手机用户?

本: 没错,当时智能手机在印度几乎是富人的专属。2016 年时,iPhone 都已经发布 9 年了。

大卫: 对,虽然百元安卓机早已普及,但高昂的流量费阻碍了一切。这就像当年印度彩电普及滞后一样,2016 年的移动互联网普及率低得可怜。

本: 没错,当时沃达丰等巨头的流量套餐价格几乎和美国看齐,普通大众只能望洋兴叹。

大卫: 确实不可思议。

大卫: 自 Jio 推出后,印度智能手机用户在短短六年内从 3000 万爆炸式增长到 8 亿。这种移动互联网的红利爆发,正是让 IPL 媒体版权含金量飙升的超级引擎,也是迪士尼志在必得的原因。而当时,罗伯特·艾格治下的迪士尼,最核心的战略任务是什么?

本: 扩张全球版图。

大卫: 确切地说是力推 Disney+ 这一流媒体平台。

本: 没错,流媒体大战。

本: 没错。艾格在自传中总结过迪士尼的三大原则:核心 IP 引领、全球化扩张,以及掌控自主分发管道。因此,Disney+ 被寄予厚望。而当时并入迪士尼的星空传媒,手里握有 IPL 的流媒体和电视转播权,这是印度流量最大、也是最不可替代的超级印钞机。

迪士尼要想在印度乃至全球市场做大 Disney+ 的订阅用户基数,最行之有效的办法就是直接把 IPL 的直播搬上 Disney+。

本: 没错。由于这笔版权费极为昂贵,加上移动流媒体红利初现,新东家迪士尼在赛事的制作水准上进行了史诗级的升级。他们把欧美成熟的顶级赛事转播技术全套照搬了过来:球员带麦、三柱门里装麦克风、全方位的微型摄像机,甚至连场上裁判的帽子上都装了第一人称视角镜头。

大卫: 确实。之前索尼和 Nimbus 在体育赛事直播经验上相对欠缺,但随着迪士尼和福克斯这样的国际巨头亲自操刀,整个转播制作彻底进入了工业化时代。同时,他们还深谙体育娱乐化的精髓,把 IPL 包装成一出充满爱恨情仇的“体育肥皂剧”,直击全民的娱乐痛点。

本: 这倒不分男女,传统体育的故事线和戏剧性同样对所有人都有极大的吸引力。看看 NFL 或者大学橄榄球,精彩的转会和宿敌故事才是体育最吸睛的部分。

大卫: 哈哈,确实,光是休赛期的转会传闻就能养活一大批自媒体。

本: 没错,本质上都是真人秀。

大卫: 于是星空传媒把福克斯和 ESPN 在欧美的成熟营销手段,比如“宿敌周”等,一股脑全搬了过来。另外,他们还解决了一个非常本土化的难题——语言隔阂。在印度,英语虽然通用,但对大部分人来说是第二语言,而且各邦都有自己庞大的地方方言,其中印地语是受众最广的。

本: 没错,印地语是绝对的主流。

大卫: 如果转播只提供英语或印地语,会直接漏掉数以亿计的其他语系受众。于是他们利用了 IPL 最巧妙的赛制设计——同一时间只进行一场比赛。星空传媒在孟买总部设立了八个不同语言的主播台,将同一场比赛实时翻译成八种印度的主要地方方言,进行分流解说和定向广播。这直接打破了语言壁垒,做到了全民覆盖。

本: 这种全天候独占档期的排播确实高明。因为在频繁的球员竞标交易下,明星球员的流动性极强。球迷可能会因为喜欢某个球星而关注多支队伍,结果就是大家潜移默化地成了整个联盟的忠实粉丝,而不单单绑定在某一家俱乐部上。

大卫: 确实如此。即便有本土队情结,但只要多尼或科里登场,收视率就绝对有保障。

本: 没错,而且这套方言转播网让所有人都能无障碍地沉浸其中。

大卫: 确实。

本: 在 Jio 的网络普及红利、赛事工业级制作以及多方言本地化转播的合力下,IPL 彻底成了现象级收视怪兽。2019 年总决赛,全印度有 17 个电视频道以不同语言同步转播,加上流媒体端的疯狂分流,据估算独立观众规模在 3 亿到 4 亿之间。作为对比,2025 年创下全美收视纪录的超级碗,大卫你还记得有多少人看吗?

大卫: 我记得是 1.38 亿左右?

本: 对,1.38 亿人看,这已经是美国电视史上的巅峰了。而早在 2019 年,看 IPL 总决赛的人数就已经是超级碗的三倍了。并且这个数字还在暴涨,到去年,单是流媒体端的独立观众数就突破了 6.2 亿。

大卫: 这个体量放在全球流媒体行业来看,都是神话般的存在。

本: 没错,如果把电视端的观众合并计算,那直接就是降维打击。

大卫: 这就是押注印度移动互联网和 Jio 流量红利带来的最恐怖回报。

本: 的确如此。

大卫: 到了 2021 年,IPL 再次扩军,竞标拍卖两支新球队的特许经营权。英国著名私募机构 CVC Capital 以 7.5 亿美元的价格抢下了古吉拉特泰坦队,创下了当时的纪录。要知道在这之前,球队均价也就 3 亿美元左右。

本: 哈哈,这个纪录在几小时后就被粉碎了。另一支新军勒克瑙超级巨人队被印度本土财团以 9.5 亿美元的天价收入囊中,直接逼近 10 亿美元大关,相比 2008 年的初始价格翻了整整十倍。根据竞标规则,这笔钱分期 10 年支付,并全额分给现有的八家俱乐部。

大卫: 居然全部分给其他俱乐部?

本: 没错,毕竟多两支球队意味着要稀释中央转播权分成,这笔新加盟费实际上是给老股东的“稀释补偿”。

大卫: 确实,不过在经历了最高法院的铁腕整顿后,如今的印度板协在财务合规和利益分配上,已经远远比从前要透明、规范得多。

本: 的确。

大卫: 同样在 2021 年,纽约顶级体育私募红鸟资本(RedBird)高调入股拉贾斯坦皇家队。回看它的足迹,这支最初的“便宜队”,先是拿了英国投资,接着因假球被禁赛两年,如今却重获新生,拿到了全球最大体育 PE 巨头的投资。

本: 没错,彻底洗脚上泥登上了大雅之堂。这也再次证明,最高法院在 2015 年推行的那场刮骨疗毒般的改革,是 IPL 能够迈向世界级商业舞台的最强基石。

大卫: 确实。时间来到 2022 年夏天,星空传媒的转播权合同正式到期。

本: 续约大戏再次上演。

大卫: 这一次,精明的印度板协直接把媒体版权(转播权)拆成了一个 2×2 的矩阵——区分国内与国际,以及电视与流媒体,并分别进行独立竞标。最核心的自然是印度国内的版权。在激烈的竞逐后,迪士尼旗下的星空传媒最终以 30 多亿美元的价格,保住了国内电视转播权。

本: 没错,五年 31 亿美元,而这仅仅是电视转播权。相比 2017 年电视加流媒体打包价的 25 亿美元,这一次光是电视一端的溢价就高得离谱。

大卫: 没错。而另一边,数字版权,也就是流媒体版权,被 Viacom 18 以约 26 亿美元的价格收入囊中。

本: 甚至比电视版权还要略低一点。

大卫: 哈哈,你知道 Viacom 18 背后是谁吗?

流媒体版权易主:Viacom18 入局与迪士尼的阵痛

本: 噢,这可是整个故事里最关键的部分了。Viacom 18 是派拉蒙(Paramount)和印度信实工业(Reliance)成立的合资企业。

大卫: 没错。在印度本土,他们是通过自家的 JioCinema 平台进行流媒体直播。

本: 对。我们这里说的“直播”,是指在手机 App 端通过 JioCinema 提供的流媒体服务。而且别忘了,这还只是印度次大陆地区的版权。非常有意思的是,流媒体版权的价格已经逼近电视版权,几乎要平起平坐了。一个是基数小但增长极快的流媒体,一个是规模庞大但增长停滞的传统电视,两者的价差已经如此之小,这太值得玩味了。

迪士尼当时肯定也想拿下流媒体版权,但要撑起这么高的估值,就必须对未来的用户增长和商业化变现做出极其激进的假设。毕竟,传统电视端现在就有一大群拿着真金白银的广告主在排队,他们急切地想在比赛里露脸;而买流媒体版权,赌的则是未来四五年的爆发。

大卫: 但话又说回来,真要赌这个流媒体的变现未来,全印度还有谁能比坐拥 Reliance Jio(信实工业旗下的电信巨头)的安巴尼家族更合适呢?

本: 没错,这才是关键。对于迪士尼来说,在竞标中丢掉数字流媒体版权绝对是致命打击。别忘了,在鲍勃·艾格(Bob Iger)的战略蓝图里,Disney+ 可是整个集团的基石。

大卫: 况且这时候鲍勃·艾格刚刚重掌大印。

本: 对,2022 年艾格宣布回归。他在退休前精心布局了这一切,如今又不得不重回一线收拾残局。讽刺的是,Disney+ 已经从当年的明星战略,变成了拖累公司利润的沉重包袱,偏偏这时候他们又丢掉了 IPL 的流媒体版权。

所以当迪士尼公布下个季度财报时——你要知道,过去五六年里,Disney+ Hotstar 可是迪士尼全球用户增长的绝对引擎,讲的是一个无懈可击的增长神话。

大卫: 尤其是疫情期间,大家都觉得它是 Netflix 最强劲的对手,全球订阅用户一度突破了 1.5 亿。但这笔交易直接给它踩了刹车。我记得那是 Disney+ 历史上第一次出现用户净流失的季度,一下掉了两三百万用户。

本: 差不多。从财报图表上看非常直观,前面一直是条漂亮的增长曲线,但从 2022 年底开始,连续五个季度都在往下滑。有趣的是,如果把数据拆开看,迪士尼北美的核心业务其实还在增长,真正暴跌并拖累大盘的,正是印度本地的 Disney+ Hotstar。

大卫: 没错。也是从那个季度开始,迪士尼在财报里特意把 Hotstar 单独拆分汇报,好跟华尔街解释:“看,我们核心盘没问题,这只是印度区丢了 IPL 版权带来的波动。”

本: 确实,但这依然让迪士尼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大卫: 那么,两笔核心版权加起来约 56 亿美元,加上非独家数字版权等,整个周期的总盘子将近 62 亿美元。这还没算上国际版权吧?

本: 有意思的地方就在这。Viacom 18 不仅拿下了印度次大陆的流媒体版权,还顺带着把国际市场的电视和数字版权也一并包圆了。也就是说,那笔 26 亿美元的交易,实际上还附赠了其他三个板块的权益。

大卫: 噢?这倒是个意外收获。

本: 不过也不是真正的“全球”,主要还是针对英国、澳大利亚、新西兰、南非这些流行板球的英联邦国家。

大卫: 明白,那此之外,还有些零碎的版权流落在外?

本: 确实,有一些边角料。比如一家叫 Times Internet 的公司,花了 2600 万美元买下了中东版权,另外又花了 3300 万美元买下美国版权。也就是说,在整个 62 亿美元的版权蛋糕里,美国市场五年的转播权只值 3300 万美元。

说实话,我之前特别想在美国看几场完整的 IPL 比赛,但 Times Internet 旗下的 Willow TV 网页体验极其糟糕,我连比赛入口都找不到。在赛季期间看直播可能还好,但如果要看回放,这 3300 万美元的预算显然没能让他们做出一个像样的网站。所以,大家现在最关心的是,到了下一个版权周期,这部分市场的价格能翻几倍?

大卫: 没错。到了 2024 年 1 月,整个联盟的冠名赞助权重新竞标。印度本土的工业巨头塔塔集团(Tata)最终以每年 6000 万美元的价格续约五年,总价 3 亿美元。

本: 这样我们就对 IPL 今天的账目有了清晰的认识。在新的媒体版权协议下,联盟中央层面每年的媒体版权收入大约是 12.5 亿美元。

大卫: 没错。

本: 再加上每年大概 1.5 亿到 2 亿美元的中央赞助费,其中塔塔集团贡献了最大的一笔(每年 6000 万美元)。粗略算下来,IPL 联盟中央每年能躺赚将近 15 亿美元的保底收入。

大卫: 确实。

本: 这可是轻资产、高保障的长期版权现金流。看到这里,你就能理解为什么最近 IPL 的整体估值被炒到了 160 亿美元,也难怪像孟买印度人(Mumbai Indians)这样最顶尖的球队估值能冲到 13 亿美元,即便是平均下来,每支球队的估值也有 10 亿美元左右。因为背后有实打实的现金流在支撑。

大卫: 确实如此。

本: 而且,这在本质上依然是一场“电视和屏幕”的游戏。媒体版权和中央赞助占据了联赛总营收的绝对大头。至于各支球队自己运营的本地收入,比如门票、VIP 包厢、球场餐饮以及本地赞助等,加起来只占总收入的 15% 左右。

大卫: 也就是说,85% 的钱是中央分红,只有 15% 靠球队自己去挣。

本: 对。把这两部分加起来,整个 IPL 联盟每年的总蛋糕大概在 16 亿到 17 亿美元之间。

大卫: 最不可思议的是,所有这些惊人的数字,都是在一个赛季只有 74 场比赛、仅仅持续两个月的联赛里实现的!所以,如果我们想横向对比 IPL 和其他全球主流联赛的商业价值,最直观的方法就是折算成“单场比赛的收入”。只打 74 场比赛的 IPL,跟那些动辄打几百上千场比赛的联赛相比——本,你刚才说大联盟(MLB)一个赛季有多少场比赛来着?

本: 差不多 2430 场。

大卫: 没错,所以如果按单场媒体版权价值来算,IPL 已经是仅次于 NFL 的全球第二大高价值联赛了。单场比赛的版权费就高达 1510 万美元。

本: 没错。大卫,我记得你整理了一份完整的全球联赛对比清单?

大卫: 是的。因为网上的报道五花八门,很多数据互相矛盾。鉴于我们之前做 NFL 特辑时的经验,我很清楚 NFL 真实的收入构成,所以一眼就看出很多报道的计算方法不对。我把各大联赛所有的版权合同金额重新加总,然后除以各自的实际比赛场次。计算完你会发现,NFL 的领先优势大到让 IPL 争第二这件事显得有些滑稽。

如果把 NFL 官方电视台(NFL Network)算进去——我觉得应该算,虽然它有很多非比赛内容,但核心价值在于 Red Zone 栏目——把 ESPN、ABC、迪士尼、福克斯、CBS、NBC、亚马逊、YouTube、Netflix、Peacock 所有的合同全加起来,NFL 每年仅仅靠 285 场比赛,就能斩获 140 亿美元的媒体版权收入!

这意味着 NFL 单场比赛的版权费高达 4500 万到 4900 万美元。所以,IPL 单场 1510 万美元确实是世界第二,因为排在后面的英超(EPL)单场也就在 1500 万美元左右。但 NFL 依然是 IPL 的三倍多。如果看总营收,NFL 每年包括本地和中央的商业收入总额高达 200 亿美元。

本: 而我们刚才算过,IPL 目前的规模是 16 亿到 17 亿美元。但别忘了,IPL 只是个成立了 17 年、只有 10 支球队、一年只打两个月比赛的年轻联赛。

大卫: 这已经非常惊人了。单场价值仅次于 NFL,把其他所有联赛都甩在了身后,可能只有英超还能勉强跟它放在一个量级上比较。

本: 没错。再往后排,NBA 单场大约是 530 万美元,差不多只有英超或 IPL 的三分之一。然后是西甲(La Liga)以及……大卫,德国那个联赛叫什么来着?

大卫: 德甲(Bundesliga)。

本: 对,德甲也是单场 500 万美元左右。而职棒大联盟(MLB)单场只有 170 万美元,冰球联盟(NHL)单场 80 万美元,美职联(MLS)单场 50 万美元。在美国的四大职业联赛里,从单场媒体版权费的角度来看,真的只有 NFL 和“其他所有人”这两个段位。

大卫: 没错。所以对于广告商来说,单场数据是一个非常直观的观察切口。如果你是在租用场馆,试图从单场比赛里榨取最大利润,或者在计算微观的单元经济模型(unit economics),这个指标很有参考价值。但对于球队老板来说,他们关心的其实并不是单场能分到多少版权费,而是球队整体的资本增值和商业版图。

我不在乎一年打多少场比赛,我只在乎我手里的这支球队到底值多少钱,围绕它能讲出多大的商业故事。

本: 确实。如果从这个维度看,IPL 目前的体量大概只有 NFL 的十分之一。

大卫: 那么,如果整个 IPL 联赛的价值是 160 亿美元,那大联盟(MLB)的总价值是多少?把 IPL 作为一个整体去和其他联赛对比是个很有意思的角度。不过,现实中没有人能买下整个联赛,大家买卖的都是具体的球队。所以,最切合实际的对比是:平均每支 IPL 球队 10 亿美元的估值,在世界体育版图里处于什么位置?

虽然它还比不上 NFL 和 NBA,但在短短 17 年里,这些球队就能全员迈入“十亿美元俱乐部”,这本身就是个奇迹。想想当年鲍尔默(Steve Ballmer)买下洛杉矶快船队也只花了 20 亿美元。虽然现在 NBA 球队的估值已经涨到了 50 亿、60 亿甚至 70 亿美元,但 IPL 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拉近这个差距。

而且别忘了,IPL 球队是在把一半的中央收入分给印度板球控制委员会(BCCI)之后,还能拿到这样的估值。

大卫: 没错,这非常疯狂。

本: 所以反过来想,如果 BCCI 不抽走那一半的收入,这些球队的估值是不是早就突破 20 亿美元了?

大卫: 那是绝对的。当然,如果是那样的话,球队也必须自己承担更多的球员青训和场馆建设成本。不管怎么说,我们可以从单场价值、联赛总值与球队估值这三个维度去拆解。我更想从估值倍数的角度来看,这些估值到底合不合理?每支球队平均估值 10 亿美元,有些明星球队甚至更贵,那它们的损益表(P&L)到底长什么样?

本: 因为这些数据没有公开披露,我们只能根据行业情况进行合理推算。在 BCCI 抽成之后,加上球队自己运营的本地收入,每支球队的年营收大概在 7000 万到 8000 万美元之间。

试想一下,一个年营收 7000 多万美元的企业,球员薪水帽只有 1700 万美元,不需要承担体育场的日常运营开销,唯一的债务可能就是分期付给 BCCI 的加盟费,在这样的商业模式下,你几乎没有太大的成本压力。

商业分析:IPL 的超级印钞机模型

大卫: 确实。当你把 IPL 的商业逻辑和 NFL 等联赛做对比时,你会发现它很有意思:一方面,你得背负 BCCI 抽走 50% 中央收入的“重税”;但另一方面,你不需要像 NFL 那样把将近一半的收入分给球员,而且你不需要承担体育场建设这种重资产开支(这当然也是双刃剑,我们待会聊)。

本: 没错。所以,我粗略估算了一下,很多球队的税前利润能达到 5000 万美元左右。虽然要扣除利息和税收,但它们并没有折旧等大额非现金支出,那些开销微乎其微。这相当于一个年营收 8000 万美元,而息税折旧摊销前利润(EBITDA)能达到 5000 万美元的超级印钞机。

大卫: 这可是高达 60% 到 65% 的息税折旧摊销前利润率(EBITDA margin)!而且它们还在高速增长,基本上每五年媒体版权就会迎来一次爆发式跳跃。由于这种商业模式具备极高的运营杠杆(operating leverage),版权费每涨一分,几乎都直接转化为底层的净利润。

本: 对。运营杠杆之所以这么高,是因为球员薪水帽的增长速度远远跟不上媒体版权费的飙升速度。所以在这个版权周期里,这种惊人的利润率被彻底释放了。他们以前可能只是勉强盈亏平衡,后来能赚点小钱,而现在简直是在大把搂钱。随着收入继续往上涨,未来的盈利能力还会呈指数级上升。

大卫: 确实。如果按照 10 亿美元的估值来算,这相当于 20 倍的 EBITDA,或者 12 倍的营收。作为投资人,这无疑是一个非常有吸引力的标的,对吧?

本: 没错。而且这是市场买卖双方博弈出来的真实定价。目前 IPL 球队股权交易是一个高度竞争、非常成熟的市场。我们不评价这个价格是高是低,但这种定价方式很有意思。跟很多纯靠“稀缺性价值”或资产增值预期进行交易、甚至根本不看损益表的职业联赛不同,IPL 背后有着非常健康的财务和估值逻辑。

大卫: 确实。本,那我们现在正式进入分析环节。首先,抛出你之前跟我聊到的那个非常大胆的观点。

本: 没错。前几天我跟你提议,我们可以把 Acquired 经典的“牛市与熊市分析”(Bull & Bear Case)带回节目里。不过针对 IPL,我觉得我们得做一套“牛市、熊市和超级牛市分析”(Bull, Bear & Mega-Bull Case),因为这里确实存在一个走向超级牛市的爆发点。

我们核心要探讨的是:IPL 在未来有没有可能实现 10 倍的增长,从而在商业价值和营收规模上媲美、甚至在超级牛市下超越 NFL,成为全球第一大体育联赛?在聊完估值之后,探讨这个话题非常合适。因为任何资产的估值,本质上都是对未来的折现。如果你不理清未来的核心变量,你就无法判断现在的价格到底是贵还是便宜。

大卫: 没错。在我看来,决定 IPL 球队损益表走向的,主要有三个核心变量。第一,媒体版权能否继续保持过去的增长势头?关于这一点,我们在 Worldly Partners 的老朋友 Arvin Navaratnam 做过非常精细的数学模型。一如既往,我们把他的研究报告链接放在节目推介(show notes)里。

从 2008 年到 2023 年,IPL 媒体版权从最开始的每年 1 亿美元起步,以 18% 的年复合增长率(CAGR)一路狂飙。

本: 当时算的是名义上的 1 亿美元,而不是实际的 6000 万美元。

大卫: 没错,按宣传的 1 亿美元算,一路上升到了今天的 12 亿美元。这很符合拉利特(Lalit)的数学风格。

本: 哈哈,确实。

大卫: 那么问题来了,这种 18% 的年复合增长率还能持续吗?第二个核心变量是,BCCI 是否会永远拿走 50% 的中央收入?目前看他们没有放手的打算,但我们可以聊聊什么情况下这个格局会被打破。这是个巨大的变量。第三个核心变量是,未来是否会有某种力量,推动球员的薪水或者薪水帽跟营收按同等比例增长?

还是说,球员薪水占球队营收的比例会进一步被压缩,甚至一直维持在现在 12% 到 15% 的极低水平?

本: 没错。从球队老板的角度来看,目前的分配机制非常舒服。而这也跟他们与 BCCI 的博弈息息相关。在 IPL 里,首先,球员没有工会。必须强调的是,这里没有任何类似于 NFL 球员工会(NFLPA)或大联盟球员工会(MLBPA)的组织来代表球员进行集体谈判。大卫,你听过这里其实有一个球员协会吗?

大卫: 听过。

本: 那你清楚这个协会的成员构成吗?

大卫: 知道,它是最高法院裁决要求设立的,但这个协会里全都是退役球员。

本: 没错!它名义上是球员协会,实际上就是 BCCI 的退休员工俱乐部。现役球员是绝对不允许加入的。

大卫: 简直难以置信。

本: 所以,现役球员不仅没有任何集体谈判权,而且个人也没有动力去和体制对抗。因为 IPL 能够给他们带来改变命运的财富、名声和实现童年梦想的机会。能在 IPL 打球,就是板球运动员人生的巅峰。而且 BCCI 还有一条死规矩:印度球员严禁参加任何海外的商业联赛,否则就剥夺你代表印度国家队效力的资格。这绝对是极具威慑力的“大棒”。但其实还有第三和第四点因素。

你的身价完全由 BCCI 掌控,因为不论是为国家队效力还是在 IPL 打球,BCCI 都拥有最终定价权。

大卫: 没错。

本: 因为拍卖的薪水帽额度是 BCCI 说了算。第四点则是,现在全球其他地方也开始兴起各种 T20 联赛,比如南非联赛、美国联赛。而 IPL 的老板们正在大举收购或入股这些海外联赛。所以,老板们很容易达成默契:“嘿,你们那里别搞球员工会,我们这里也绝不搞。”“你们别给太高薪水,我们也不给。”在国际板球管理机构的层面上,大家已经形成了一种默契。

这就是当前行业里真实的游戏规则。

大卫: 也就是说,现役球员在 BCCI 和 IPL 面前基本上没有谈判筹码,这太疯狂了。整个联盟 50% 的命运,其实掌握在一个半官方的行业监管机构手里。

本: 确实如此。我之所以把这些细节拆开来说,是因为在评估球队估值时,这些都是非常关键的风险溢价因素。

大卫: 太棒了,这才是专业的投资人视角。那么,我们先来看第一个牛市案例(Bull Case):纯粹靠媒体版权的继续扩张。这在根本上其实是印度的人口红利和中产阶级崛起。哪怕其他什么都不变,只要印度中产阶级群体的规模和相对财富像过去一样持续增长,这就是 IPL 最大的长期杠杆。

我们用数据来说话:还记得我们提到过,2007 年前后,整个印度的广告市场规模只有 20 多亿美元,对吧?

本: 没错,差不多是那个数字。

大卫: 而今年这个数字预计会达到 200 亿美元,并且还在以每年 6% 到 7% 的速度增长。在 17 年里,广告大盘从 20 亿翻了十倍到 200 亿。就像你刚才指出的,决定球队收入和估值的根本是媒体版权。媒体版权的价值取决于什么?取决于能否向消费者有效投放广告。而广告投放的转化,又取决于消费者是否拥有足够的购买力和可支配收入。

只有这样,广告主在 IPL 上的获客成本(CAC)才能在商业上闭环。到目前为止,印度消费者购买力的飞速增长,完美支撑了媒体版权的飙升。如果印度的广告大盘继续保持 6% 到 7% 的增速,那么它完全能够支持媒体版权费每年以同样的速度增长。

大卫: 但这个增速还够不上我们历史上面临的 16% 甚至 18% 的疯狂增长。

本: 确实不够。所以,如果只看印度本土的广告大盘,未来的版权增速可能会放缓到 6% 到 7% 左右——至少在我们定义的“本土牛市案例”里是这样的。

大卫: 没错。

本: 但是,如果未来 20 年印度广告市场能维持每年 6% 到 7% 的增长,算上复利,20 年后就是 3 到 4 倍的增长空间。这意味着届时 IPL 的媒体版权收入能达到 40 亿到 50 亿美元。当然,NFL 到时候也会涨,但增速肯定没法比。因为 NFL 已经基本触及了它潜在市场总量(TAM)的上限。

关注美式橄榄球的受众撑死也就 5 亿人,这还把整个北美都算进去了。

大卫: 没错。

本: 就算在海外有零星受众,规模也微乎其微。所以 NFL 现在拼命想往海外推广,但这么多年下来,收效其实非常有限,橄榄球的规则对非美国家来说门槛还是太高了。

大卫: 确实。所以他们要么得拼命圈新用户,要么得从现有的美国用户身上榨取更高的单客价值。虽然美国人也越来越富有,NFL 也会随之增长,但天花板已经很低了。因此,仅凭印度的人口红利和广告大盘增长,IPL 媒体版权收入就有充分的理由在未来实现 5 倍左右的增长。

本: 我在模型里对这一项做了一些折价,就算是 5 倍增长。但你完全可以通过 IPL 自身的扩军,把这个数字再翻一倍,从而实现整体 10 倍的爆发。因为几乎可以肯定的是,IPL 的比赛场次在未来一定会大幅增加,主要通过两个途径:延长赛季和扩充球队。目前 IPL 赛季只有短短的 8 周,是全球所有主流体育联赛里最短的。

这有其客观原因——他们必须避开国际板球的赛程,而 BCCI 必须兼顾国家队的利益。但随着 IPL 越做越大,全球顶尖球员都指着它挣钱,这个赛季窗口必然会向外延伸。

大卫: 没错,延长赛期是第一步。

本: 第二步是扩军。印度无论是地理幅员还是人口总量,都绝对能容纳比现在 10 支更多的球队。在未来几年里,联盟至少还会再增加两支球队。此外还有一个更大的想象空间,那就是大家正在讨论的“双赛季窗口”。比如把赛季前半段放在 3 到 5 月,后半段或者季后赛放在秋季国际赛事结束之后。

大卫: 听起来跨度有点太长了,球迷的关注度可能会被稀释。

本: 确实,这对节目制作和版权包装提出了很大挑战。我不确定这是否是个好主意,但谁知道呢?IPL 之前创造过太多奇迹,也许他们能找到一种全新的玩法。

大卫: 没错。

本: 所以这只是个潜在的变数,不能当成核心假设。但仅仅是常规赛程延长和球队扩军带来的场次增加,就足以让收入规模再翻一倍。把场次翻倍和广告大盘的 5 倍增长结合起来,这就是 10 倍的增长空间!直接让 IPL 的营收规模跟今天的 NFL 站在同一条水平线上。

还有一个支持论点,虽然它不直接增加收入,但会让这个牛市案例的确定性大大增加——那就是 IPL 如今已经成了印度的“国家名片”。印度政府非常有动力去确保这个超级 IP 持续繁荣。而且,信实工业(Reliance)深度绑定了联盟的每一个环节。作为全国最大的电信运营商和工业巨头,他们自己就是最大的广告主,还拥有最成功的球队。

像安巴尼家族这样的巨头,是绝不可能允许 IPL 在本土或流媒体上遭遇失败的。

大卫: 没错,绝对的利益绑定。这就把我们引向了另一个最显而易见的本地收入增长点:体育场馆和商业地产。

本: 没错。目前这块收入少得可怜。

大卫: 确实。IPL 的体育场馆其实不差,但感觉就像美国上世纪 70 年代的体育馆。它们很实用,但绝对不是金碧辉煌的大通中心(Chase Center),也不是那些造价数十亿美元、充满现代科技感和奢华包厢的 NFL 体育场。以前之所以不建新场馆,也是因为赛季太短,每年只有 7 个主场比赛,球队自己买地建楼在商业上根本划不来。但随着赛程延长和场次增加,这个商业逻辑就通了。

如果我们能在不破坏联盟财务结构的前提下,升级场馆的基础设施,这绝对是一个巨大的金矿。在 NFL 和 NBA 被反复证明过的玩法——贵宾包厢、终身季票会员、球迷娱乐综合体(融合餐饮、购物、影院甚至宝莱坞表演)——在印度都有着极大的施展空间。

大卫: 哈哈,你这话说得,活像达拉斯牛仔队老板杰里·琼斯(Jerry Jones)附体。直接把杰里·琼斯派去印度当顾问得了。所以这里的想象空间有多大?

本: 目前 IPL 球队的本地收入只占 15%,85% 靠中央分红。如果能过渡到类似 NFL 的商业模式,把本地收入的比例提升到 35% 到 40%,那将是数亿美元的纯增量。

大卫: 没错,这会直接重塑球队的损益表。

本: 如果媒体版权达到 NFL 的水平,本地收入也跟上来,那 IPL 在各项财务指标上就真的能和 NFL 平起平坐了。而且别忘了,这还完全只是印度本土市场的体量。

大卫: 没错,纯本土市场。这也引出了 IPL 走向超级牛市案例(Mega-Bull Case)的两个终极变数之一——沙特阿拉伯及中东的超级资本。他们现在极度渴望挤进这个牌局。

本: 确实。2023 年就有新闻爆出,沙特基金想以 300 亿美元的估值对 IPL 进行整体投资,这比当时市场上最高的估值还要翻了一倍。而且最近的 IPL“超级拍卖会”(Super Auction)就是直接在沙特举办的。这不仅仅是沙特单方面的想法,双方的合作管道已经在实质性铺设了,未来大有动作。

大卫: 没错。中东资金的介入,既是机遇,也是潜在的威胁。威胁在于可能会出现类似高尔夫球界 LIV Golf 那样的颠覆者,沙特直接拿无限的资金砸出一个全新的竞争性联盟。虽然当年的 ICL(印度板球联赛)失败了,但它可没有沙特主权基金那样的恐怖财力。

本: 对。如果他们完全绕开 ICC(国际板球理事会)和 BCCI 的规则,直接对球员说:“我们给十倍工资,你们来中东打球。”那整个板球界的格局就会被彻底改写。

大卫: 但我觉得这种彻底决裂的概率不高。因为 BCCI 手里有生杀大权:“只要你敢去,就终身禁止参加国家队比赛和印度国内联赛。”这对印度球员来说是无法承受的代价。所以,更可能的结果是沙特主权基金与 BCCI 达成某种利益妥协,以合伙人的身份入局。

本: 成为联盟的重要出资方。

大卫: 没错。这跟我们刚才聊到的基础设施建设完美契合。像沙特公共投资基金(PIF)这样的超大型资本,非常适合进行长周期的重资产和地产开发投入。他们可以帮球队建设最顶级的智慧场馆和周边商业综合体。

本: 没错。一旦沙特资本入局,本地场馆的商业化地产开发几乎就成了板上钉钉的确定性事件。

大卫: 这就很有意思了。如果几十亿美元的资金突然砸向这仅仅 10 支球队,他们该怎么花这笔钱?

本: 他们不仅仅想买球队股份,他们想投资的是一整套围绕板球的商业地产和基础设施生态。

大卫: 没错,整套生态开发。

本: 说实话,在做这一期节目并深入研究数据之前,如果有人跟我说 IPL 能在 10 到 20 年内追上 NFL 的规模,我一定觉得他疯了。我知道它很火,也知道印度市场很大。但要和 NFL 平起平坐?可是当你真正跟体育产业的资深人士、甚至是 IPL 球队的高管交流之后……

大卫: 没错,他们给我的反馈是:“这绝对不是天方夜谭,它大概率会发生。”最疯狂的部分在 17 年前就已经成功启航了。等这个联赛迎来 30 周年的时候,它完全有能力在商业体量上媲美 NFL。

本: 是的,它正好踩在了印度人口红利爆发、中产阶级崛起和全球体育产业重估的黄金交叉点上。

大卫: 而且有这么庞大的实体基础设施开发空间,对于像沙特主权基金这样的长线大资本来说,简直是完美的资金蓄水池。

本: 确实。谁能想到,拉利特·莫迪最初设计的那张轻资产、无负债的宏伟蓝图,最终会以这种方式走向重资产的超级帝国。

大卫: 起初,不自建场馆其实只是个权宜之计。

本: 对。但为了能把这个局做起来,这又是必须跨出的一步。好吧,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但这还不是最极端的超级牛市(Mega-Bull Case)对吧?

大卫: 不,那只是普通牛市。接下来,我们来聊聊熊市案例(Bear Case)。

本: 好的,说到熊市案例,主要有两个核心痛点。第一,是在印度本土做生意的合规和信任成本。跟任何在印度有过投资经验的人聊,这都是他们最担心的问题。不过,IPL 一直在努力改善这种商业名声,而且成效显著。现在的机构资金和外商直接投资(FDI)正以空前的规模涌入印度。

但如果要支撑起一个 NFL 级别的商业帝国,印度的整体商业法治和市场环境必须继续向国际一流标准靠拢,任何政策上的倒退都会是致命的。

大卫: 确实。

本: 第二个更具体的挑战——我们前面没提到——就在 2024 年 11 月,信实工业旗下的 Viacom 18 和迪士尼印度的 Star India 正式宣布合并,交易估值高达 85 亿美元。

大卫: 噢,这我之前还没注意到。真的合并了?

本: 是的,合并已经尘埃落定。

大卫: 糟了,那这等于消灭了版权市场上最大的竞争对手。

本: 没错。这正是最让人担忧的地方。现在印度的电视和流媒体版权市场上,只剩下一个超级买家了。拉利特·莫迪当年最擅长的就是挑起多方博弈来抬高版权费,但现在随着巨头合并,下一个版权周期的价格每年要 15 亿到 20 亿美元,除了合并后的这家新巨头,还有谁买得起?

大卫: 谷歌(Google)和 Meta(Facebook)是潜在的超级玩家。事实上,早在 2010 年,YouTube 就买过 IPL 的全球流媒体版权;2017 年 Facebook 也曾深度参与竞标。你可能会觉得他们会认真出价吗?答案是肯定的,因为印度是他们最重要的战略市场。印度是全球 YouTube 用户量第一大国。

本: 这太惊人了。

大卫: 没错,美国在 YouTube 用户量上只能排第二。同样,对于 Meta 来说更是如此,印度是 WhatsApp 和 Instagram 全球用户数量最多的国家,没有之一。

本: 难怪。

大卫: 所以,谷歌和 Meta 对印度用户的黏性极其看重,而且他们手里有的是现金。

本: 确实,如果有这两个硅谷巨头入局,版权竞标就还有戏。

大卫: 没错。在接下来的五年里,这种多方博弈的局面还会继续演变,这也是版权合同签五年的好处。

本: 不过,我们也可以从估值模型的角度来看这个熊市案例。Viacom 18 当初为了流媒体版权砸了 26 亿美元,这需要对未来几年的用户增长和变现效率做出极其乐观的预测。传统电视版权的收益非常稳健,但流媒体是敏感度极高的资产。跟普通的股权投资不同,它容不得任何变现滞后。

如果比预期晚了两年才实现商业化闭环,对于这笔 26 亿美元的巨资来说就是灾难性的,这会导致他们直接陷入亏损。而一旦唯一的买家出现亏损,下一个版权周期的竞标价就必然会崩盘。所以,高昂的媒体版权费是支撑球队估值的地基,但这个地基对变现速度的要求实在是太苛刻了。

大卫: 那么,这就引出了我的超级牛市案例(Mega-Bull Case)。它的剧本是:IPL 彻底打破地域壁垒,冲出传统的英联邦国家,让美国、甚至中国以及其他历史上对板球完全不感冒的国家,都彻底迷上 IPL。

本: 但问题是,美国观众真的会看 IPL 吗?印度和美国有 12 到 13 个小时的时差,这几乎是不可逾越的障碍。

大卫: 确实,英国时差只有 5 个小时,周末当成白天的比赛看还挺舒服。但在美国,印度的晚场黄金赛对应的是美国西海岸的清晨,想让美国观众大清早爬起来看板球,确实太难了。

本: 所以,这就回到了通过本土联赛来培养市场的逻辑——也就是美国职业板球大联盟(MLC)。大卫,我之前和索马·索马塞加(Soma Somasegar,Madrona 合伙人,与微软 CEO 萨提亚·纳德拉共同拥有西雅图虎鲸队(Seattle Orcas))聊过很久。他提到,在美国推广板球必须从草根做起,依靠本土俱乐部在漫长的时间里一点点培养粉丝群,这需要极大的耐心。

美国人不可能突然对印度的 IPL 产生兴趣,他们必须先看懂身边的美国本土联赛。

大卫: 没错,完全同意。这其中的每一步都大有学问。而在这个进程中,最关键的催化剂将是 2028 年即将发生的一个单一事件。

本: 聊到这,就不能不提奥运会了。

大卫: 没错,就是 2028 年洛杉矶奥运会。T20 板球将正式登场,这可是自 1900 年以来,板球时隔 100 多年首次重返奥运舞台。这也是板球第一次在现代奥运会上以如此盛大的姿态在美国亮相。可以说,无数的利益相关方都准备在这场奥运盛宴上押下重注。

本: 确实。

全球体育版图的未来:板球会超越橄榄球吗?

大卫: 虽说时差是目前最大的绊脚石,但如果把这个因素放一边,我认为板球在美国完全有起飞的势头。原因有几个:首先也是最关键的,就是棒球运动正在陷入停滞。我们前面也略微提到过,美国职业棒球大联盟(MLB)如今面临着相当棘手的困境。

本: 的确,虽然投球计时器(Pitch Clock)的引入稍微改善了比赛节奏,但管理现在的 MLB 依然像是在戴着镣铐跳舞。不过退一步讲,在面临这么多不利因素的夹击下,他们能在价值获取(Value Capture)上长期保持这么高的水准,已经算难能可贵了。

大卫: 也就是说,这其实是一场不可避免的慢性衰退,而管理层只是在极力延缓这个过程?

本: 核心问题在于,MLB 很多球队都有自己单独签署的长期本地媒体协议,再加上缺乏行之有效的工资帽制度来保证竞争均势(Competitive Parity),导致那些不差钱的大牌球队会极力反对任何伤筋动骨的结构性变革。可实际上,MLB 面临的转型是多维度的,不仅是商业模式的组织架构,还包括赛事产品本身。

引入投球计时器确实是个好的尝试,但最根本的痛点其实是每年整整 162 场的常规赛。棒球的底层逻辑,是那个靠卖门票支撑的体育商业时代的产物,它甚至连电视时代都没准备好,更不用说我们现在的流媒体和短视频时代了。尽管他们在 MLB.tv 和自主流媒体技术(比如极为成功的 BAMTech)上做得很漂亮,但归根结底,这也只是在为现状苟延残喘。

年轻人对棒球的兴趣在持续流失,这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板球当年在英国的尴尬处境——非要等到病入膏肓,逼得大家走投无路,才想起来去推出 T20 赛制。

大卫: 这很有意思。相比之下,板球反倒先一步熬过了这个阵痛期,通过 T20 和 IPL 趟出了一条新路。也就是说,当他们突出重围时,已经提前配齐了对路的产品和商业模式。这是第一点。第二点,美国拥有一个庞大且高净值的印度裔移民群体。虽说占美国总人口的比例不算特别大,但好歹也有几百万人,而且这股力量在政商界的影响力正处于巅峰。

你看看如今掌控科技巨头的风云人物:萨提亚·纳德拉、桑达尔·皮查伊(Sundar Pichai)、Adobe 的尚塔努·纳拉延(Shantanu Narayen)等等。

本: 没错,要是算一下这几家公司占美股总市值的比例,那数据简直令人咋舌。

大卫: 还有 YouTube 的 CEO 尼尔·莫汉(Neal Mohan)。确实,这帮印度裔掌舵人控制的商业版图实在太惊人了。而且就像我们节目一直探讨的,科技对现代文化有着无孔不入的塑造力。除了商业界的只手遮天,第二个板块是好莱坞。近年来有越来越多的印度裔面孔开始跻身好莱坞主流,甚至成为超一线明星。而第三个,也是最具决定性的板块,是政治。

看看最近的选举周期,除了卡玛拉·哈里斯(Kamala Harris),还有 JD·万斯(JD Vance)的妻子乌莎(Usha,现任美国第二夫人),以及妮基·黑利(Nikki Haley)。这种现象非常独特:尽管人口占比极低,但印度裔精英在政商两界撬动了超乎想象的杠杆。

本: 美国印度裔的人口基数实际上只有这么大?

大卫: 没错,大概 500 万左右。

本: 真的假的?我一直以为怎么也得有上千万人。但你前面提到,美国本土的板球受众居然能达到 2000 万?

大卫: 确实如此。这正是前两点要素产生的化学反应。而第三点则是,IPL 本身就是一个观赏性极佳、极其吸睛的赛事产品。

本: 这可能是最核心的驱动力。如果一个产品在娘胎里就是以“极致娱乐”为导向设计的,那它自然自带强烈的自传播属性。

大卫: 没错。所以时差是唯一的大难题。但你想想看,如果未来主权财富基金大举注资 IPL,他们照搬 NFL 的海外扩张策略,直接把比赛搬到美国本土来打,那会是什么景象?

本: 这完全有可能。

大卫: 这就是我们的“天花板乐观预期”——不仅美国人开始为板球疯狂,全球那些非传统板球市场也会被卷入其中。而在 IP 链条的延伸上,最妙的地方其实带有一丝历史的讽刺意蕴:当年是英国通过殖民扩张将板球强加给印度,而未来,印度很可能会借助板球这一媒介,完成其全球文化与影响力的逆向扩张。

本: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板球治下的和平”或者说“反向板球帝国主义”吧。

大卫: 哈哈,确实是印度的另一种“软实力输出”,而这正在通过他们悄悄构建的全球俱乐部联盟网变为现实。

本: 的确。看看现在的美国职业板球大联盟,六支球队里有四支背后都站着 IPL 的金主。南非联赛的所有球队基本也都跟 IPL 豪门沾亲带故,甚至直接控股。盘算下来,澳大利亚的 Big Bash 联赛似乎成了全球硕果仅存的、还没被 IPL 资本渗透的 T20 联赛了。

大卫: 没错,毕竟 Big Bash 起步时间跟 IPL 差不多,甚至还早那么一点点。

但这正好指向了 IPL 进军美国的另一条可能路径:第一种是走 NFL 路线,迁就美国观众的时间跨洋打比赛,直接给印度本土球队拉粉;第二种则是利用“第二赛季窗口”——因为 IPL 赛期非常紧凑,他们完全可以在印度国内的赛季结束后的秋季,让同一批球星甚至同一个俱乐部品牌班底来到美国,与本地城市冠名的球队再打一季。

更激进一点,甚至能搞出类似棒球“美联”与“国联”的双赛区制,最后让美印两国的顶级球队在总决赛会师。

本: 明白。再加上奥运会和世界杯的催化,长远来看,这会在草根阶层播下种子。说实话,借着棒球走下坡路的空档,现在板球在美国落地的土壤简直再肥沃不过了。

大卫: 这就是典型的市场真空期。

本: 没错。那我们顺着这个思路,聊聊 IP 运营这个“第二引擎”。这在商业上主要有两大抓手,外加一个中间地带。首先是赛场之外的流媒体周边内容,类似 F1 的爆款纪录片《极速求生》(Drive to Survive)或高尔夫的《全力挥杆》(Full Swing)。通过高规格的幕后纪实和社交媒体的病毒式传播来破圈。

实际上,Netflix 早在 2019 年就尝试过拍一部关于孟买印度人队的纪录片,叫《板球热潮:孟买印度人》(Cricket Fever)。

大卫: 你之前安利过,但我一直没搜到。

大卫: 我当年看的时候大受震撼,可惜现在下架了,挺遗憾的。这片子拍得极其引人入胜。正是它,第一次让我意识到 IPL 居然是一尊这么庞大的商业巨兽。因为我是英国裔,多多少少对板球有点了解,但在看那部纪录片之前,我根本无法想象 IPL 运作的资金和粉丝狂热度达到了什么地步。不知道出于什么商业考量,反正它现在找不到了。

大卫: 我估计是因为它存在视角局限。它的最大问题在于只局限于跟拍“孟买印度人队”一家俱乐部,没能把镜头拉开,讲出整个联盟的那种史诗感和戏剧张力。

本: 的确如此。但如果能换个思路,比如像《极速求生》那样,把整条叙事线铺开到全联盟,用极高规格的工业化纪录片制作标准来年更,我敢保证这玩意绝对能全球爆火。

大卫: 毕竟 IPL 联盟本身的资本纠葛和爱恨情仇就够拍几百集肥皂剧了。以肥皂剧的底子再加工一部纪录片,那简直是天然的爽剧题材。

本: 没错,举个最直观的例子。我以前以为宝莱坞巨星就是印度流量的顶峰,比如沙鲁克·汗(Shah Rukh Khan),他在 Instagram 上有 4800 万粉丝,这数字已经很牛了吧?但跟顶级板球巨星维拉特·科里(Virat Kohli)的 2.7 亿粉丝一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这量级直接跟泰勒·斯威夫特(Taylor Swift)坐在一张桌子上了。

大卫: 没错,在印度,顶级板球明星才是真正的“神”。不过说实话,他的账号运营非常奇特:如果你去翻维拉特·科里的 Ins 动态,会发现他最近连续几十条帖子全是硬广,手里都拿着各种代言产品。我不知道是因为印度受众对广告植入的容忍度特别高,还是因为他早就把账号彻底甩给代理机构打理了。一个拥有近三亿粉丝的顶流账号,居然能办成一个纯商业小广告橱窗,这在欧美网红界是难以想象的。

本: 哈哈,这也从侧面反映了他在印度的国民度和恐怖的变现虹吸效应。

大卫: 他的号召力实在太强了。这里面还有一个有趣的商业细节:在赛季期间,根据 IPL 的版权条款,俱乐部会短期独占球员的 IP 并进行变现。所以转播期间,你会看到轮番轰炸的各种由参赛球星代言的定制广告。说回 IP 运作,另一大拼图其实是体育博彩。如果我们展望极致乐观的情形:一旦印度宣布博彩合法化,那 IPL 的天花板将彻底被捅破。

你想想,现在光是非法和灰色市场,每场比赛的投注额就已经飙到了 7.5 亿美元。虽然目前退而求其次,大行其道的是被称为“技能型游戏”的幻想体育(Fantasy Sports),比如印度本土的 Dream 11。板球上场 11 人,所以起名叫 Dream 11。它的模式和美国的 DraftKings 如出一辙,只是因为擦边被界定为“益智游戏”而规避了赌博红线。

这家公司用户量有 2 亿,估值足足 80 亿美元,连纽约的红鸟资本(RedBird,拉贾斯坦皇家队的大股东)也是它的核心投资人。

本: 这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玩得真溜。

大卫: 没错,但这依然属于政策的灰色地带,短期内全面放开的概率很难说。可一旦合法化,叠加境外地下博彩的庞大存量,这绝对会释放出核弹级的变现增量。

本: 确实。即便不考虑这些尚未落地的政策利好,单看海外非传统市场的破圈潜力,板球的发展前景就足够让人兴奋了。更巧的是,我们这期节目上线后的下一周,恰好就是 IPL 新赛季揭幕战。说不定我们还能给大洋彼岸的听众做一次板球启蒙呢。这时间卡得简直像是拿了编剧的剧本。

大卫: 哈哈,天时地利人和。那咱们直接切入本期的“力量”(Power),顺便梳理一下它的“核心本质”(Quintessence)?

本: 来吧。按照惯例,我们的“力量”分析会套用汉密尔顿·赫尔默(Hamilton Helmer)的《战略七力》(7 Powers)框架,剖析企业是如何建立起壁垒并攫取超额利润的。把这个框架放在 IPL 身上,我们首先要理清一个问题:谁是它的竞争对手?

因为 IPL 如今的地位太特殊了,你甚至找不到一个直面的参照物,只能把视野放宽到潜在的入局者,或者是那些早就被它甩在身后的追赶者。至于为什么 IPL 的利润率能把其他体育联盟远远甩在身后,最核心的壁垒毫无疑问指向了它的“独占资源(Cornered Resource)”——顶级球员。

大卫: 绝对是球员,百分之百。这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命脉。

本: 那么问题来了,IPL 是如何做到把这一核心资源“据为己有”的?虽然印度的板球高手层出不穷,但世界顶尖球星可不全生在印度。同理,关注板球的庞大群体也不只局限在印度本土——事实上,全球板球受众里,印度人大概只占 35%。

大卫: 没错。板球毕竟是全球第二大体育运动,粉丝基础高达 25 亿,仅次于足球。

本: 既然海外有如此惊人的存量市场,理论上完全可以有另外的资本在其他地方复制一个超级联赛与之抗衡,对吧?

大卫: 问到了点子上。核心痛点在于,印度是如今整个板球宇宙绝对的质量中心,拥有无可比拟的引力场。海外的十几亿粉丝分布得过于零散。如果你想另起炉灶,把联盟设在别处,你选哪?澳大利亚?英国?巴基斯坦?还是西印度群岛?

这些国家确实有自己的联赛,但如果想在抢夺全球观众的心智份额(Mind Share)以及垄断本国顶级球星资源上抗衡 IPL,没有一个单一市场能够提供支撑如此高人才密度的基本盘。这其实是个“临界点(Tipping Point)”的马太效应:领先者哪怕只比别人强一点,就能凭借最庞大、最狂热的本土受众启动飞轮——用无可匹敌的资金和关注度,吸引全世界的顶尖外援。

一旦西印度群岛的王牌球星进驻,顺理成章地就带走了当地的转播流量。接着,你的全球受众份额就会滚雪球般从 35% 涨到 50%,其他边缘小市场随之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向你。更绝的是,BCCI 还加了一条铁律:印度本土球员禁止去海外联赛打球。这就直接达成了完美的锁定效应(Lock-in)。

本: 这一手确实厉害。有了锁死的核心资产,再围绕他们把 IP、收视率和媒体版权的围墙建起来,外人就很难撬动了。

大卫: 比如西印度群岛的板球协会以前确实试过说:“克里斯·盖尔(Chris Gayle),不准去 IPL 捞金。”

本: 结果呢?

大卫: 根本拧不过大腿。印度资本会觉得无所谓,离了谁地转。而对球员个人来说,IPL 开出的报价实在太有诱惑力了。我记得当时盖尔的态度很坚决:“那我不为国家队打国际比赛了,我就去 IPL 赚钱,你们出得起同等的价钱吗?”

本: 明白,这就像沙特主权基金撑腰的 LIV高尔夫(LIV Golf)对传统美巡赛发起的金钱攻势一样。

大卫: 没错。

本: 只要利益诱惑突破了临界值,谁都没法抗拒。

大卫: 就像那句行话说的:既然决定叛逃,那就拿够一辈子不需要回头的安家费。在黄金年龄捞足几辈子的钱,谁还管以后?

本: 的确。而且在起步阶段,T20 赛制相较于动辄耗时整天的单日赛(ODI),具备极佳的“反向定位”(Counterpositioning)优势。

大卫: 没错,虽然这个赛制并非 IPL 原创,他们只是顺手拿来发扬光大。

本: 确实。

大卫: 再往后看,媒体版权的分销实际上拼的是“规模经济”(Scale Economies)。如果把本土票房、特许开发算进来,护城河就更深了。现在的 IPL 赛事转播工业水准,基本上直逼 NFL 的《周一橄榄球之夜》(Monday Night Football),这种制作门槛和成本是其他小联赛望尘莫及的。

本: 确实。这让我联想到一个问题:既然 IPL 只占两个月的档期,那剩下的十个月,其他联赛为什么赚不到这个钱?毕竟空档期里全球受众的注意力是闲置的。别人完全可以把那批顶级球星再拉过来,自己重新组织联赛去卖版权,这说得通吧?

大卫: 很好的设想。但要知道,国际板球对抗赛和传统的测试赛(Test Cricket)依然占据了大量日程,而且印度国家队的国际比赛地位依旧神圣。

本: 话虽如此,但那些比赛的媒体价值并没有被打包开发到类似 IPL 这样单季十数亿美元的体量。

大卫: 没错,这就又绕回到了“独占资源”和用户基本盘的问题。如果有第三方试图这么搞,由于最大的消费市场依然在印度,他们根本拉不到足够量级的广告赞助去平衡这笔天价开销。不过,这倒衍生出了我们之前提到的另一种扩张情形:IPL 自己或通过它投资的外围联赛(例如美国职业板球大联盟 MLC,或者英国的“百球赛” The Hundred)直接外派核心球员过去当外援。

本: 既然你提到 The Hundred,这里也帮听众科普一下。这是极具争议但非常新颖的第四种板球赛制——全场只投 100 个球。英国围绕这个概念建立了一个同名联赛,甚至吸引了许多跨界名人注资,据说首轮融资就募到了近 10 亿美元。

大卫: 对,这几支球队现在的估值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了。作为一个创立四年的新联盟,The Hundred 能够存活且表现良好,是因为它完美契合了英国本土的板球文化,而且英印时差只有五小时,便于印度观众跨洋收看。它将成为检验“在不同窗口、不同国家能否复制出第二个 IPL”的第一块试金石。

本: 甚至连这也谈不上是直接的竞争,因为大量的 IPL 财团已经暗中参股了 The Hundred 的球队。与其说是挑战,不如说这是 IPL 集团军在试水如何利用海外赛事给自己做“淡季窗口延伸”。

大卫: 哈哈,咱们静观其变。

本: 聊完战略,咱们再看看“商业策略”(Playbook)。你前天发消息问我:像 MLB 或 NBA 这样的美国老牌体育联盟,会不会也以这种方式被颠覆?你是怎么想的?

大卫: 给你发那条信息的时候,我确实想探探你的口风,当时我脑子里觉得“绝对能被颠覆”。但做完这次功课后,我发现这里面的灰色地带和复杂性远超想象。

本: 你说的“这种方式”,是指通过产品赛制迭代和全新的商业架构来降维打击?

大卫: 没错,就是“降维打击赛制 + 重构商业利益网”的双重夹击。

本: 那棒球领域会发生这种洗牌吗?你前面暗示棒球现有的基本盘似乎还没有差到逼迫大家另起炉灶的阶段。

大卫: 是的。IPL 的诞生有着非常偶然的天时地利——BCCI 的强势集权、T20 赛制的横空出世以及印度经济起飞前夕的“原始汤”环境。这种闭环很难原样复制,尤其是 BCCI 对球员的独占权和出境禁令,在美国的反垄断框架下是不可想象的。但如果我们做类比的话,MLB 确实在走下坡路,甚至连红极一时的 NBA,底层逻辑也出现了一些微妙的裂痕。

本: 我非常认同。我经常自问:为什么我要花时间去看 NBA 那些冗长的常规赛,或者一场比赛的前三节?我从小就是骑士球迷,这赛季骑士势头正猛,但我连一场常规赛直播都没点开过。这种“水赛”过多的问题非常致命,NBA 管理层必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大卫: 相比于毫无工资帽约束、贫富分化极度的 MLB,NBA 好歹有个软工资帽,且收入大部分归入联盟统筹分账。但这并不解决核心问题。

本: 对。

大卫: 他们当前需要解决的是减少冗长的常规赛场次,限制球星轮休(Load Management),确保每一场赛事、每一个节次都有看点。但这与现实的资本诉求背道而驰——媒体版权是按播出时长和场次卖钱的,每减掉一分钟,白花花的银子就少一分。

本: 这是一个死结。

大卫: 哈哈,当然我们有点纸上谈兵了。客观来讲,NBA 现在的商业价值还在高位,即使不做大的变革,惯性也能支持他们舒舒服服地赚上二三十年。这并非燃眉之急,而是留给继任者的长期隐患。

本: 确实如此。

大卫: 但 MLB 的情况要糟得多,他们已经在抛物线的下行区间滑落很远了。

本: 确实。

大卫: 等到老一代球迷逐渐老去,年轻一代彻底不买单时,断代危机就会彻底爆发。唯一给 MLB 续命的,是棒球在亚洲等国际市场的热度。日本和韩国的棒球氛围至今依然极为高涨。

本: 可亚洲的热度再高,对 MLB 自己的收视率也没有直接的拯救作用啊。

大卫: 这话只说对了一半。国际市场源源不断地为他们输送顶尖人才,同时也带来了巨大的跨洋赞助和收视。大谷翔平 (Shohei Ohtani) 就是最好的例子,他在场上的统治力,加上他在日本带动的现象级消费热潮,对 MLB 而言是一块不可估量的超级资产。

本: 这倒也是。

本: 的确,棒球确实是个显眼包。说起来,萨凡纳香蕉队(Savannah Bananas)对规则的颠覆式改造就很有意思。虽然他们做不到 IPL 那种量级,但我们下回完全可以安排一期 ACQ2 节目专门盘盘他们。

大卫: 没问题,这个案例极有意思。

本: 给不熟悉的听众简单补充一句:萨凡纳香蕉队把传统棒球沉闷的规则全部改写,注入了大量的杂耍和娱乐元素。棒球的所有痛点,他们几乎全给解决了。不过他们属于秀场娱乐,不算是纯正的竞技体育。

大卫: 没错,是娱乐产品。

本: 但它的爆火,本身就是对沉闷传统的一记警钟。

大卫: 赞同。

本: 接着说回商业策略,我这里还准备了三个维度。第一个是:资产在正确的持有者手中,其价值能呈指数级放大。沙鲁克·汗(Shah Rukh Khan)对加尔各答骑士队的收购就是范例。当初我们创办 Acquired 的初衷就是探讨“价值增值”。设想一下,如果是某家低调的私募基金买下这支球队,跟宝莱坞一哥买下来,效果能一样吗?

沙鲁克·汗入主后,自己出镜、拍MV、动用全部资源宣发,这在品牌商誉上瞬间就赚回了投入。这再次证明:资产需要找到能最大化释放其协同效应的买家,这比单纯注入资金要强上百倍。

大卫: 没错,这就是无形资产注入。

本: 第二个观点来自 Worldly Partners 的阿尔文·纳瓦拉特南(Arvin Navaratnam)。职业特许俱乐部其实是极优质的避险和增值资产。他提供的数据显示,在 1961 到 2024 年间,美职四大体育联盟(MLB、NFL、NBA、NHL)整体增值年化收益率达到 13%,跑赢了标普 500 的 10%。

看似 3% 的微小差异,在几十年时间杠杆下,标普涨了 550 倍,而体育特许权指数却狂飙了 2300 倍!更绝的是,这类资产抗周期性极强,与大盘的相关度很低。在 2008 年首届 IPL 俱乐部拍卖中,能拿到入场券的人可以说闭眼买入就是稳赚。当然,前提是联盟本身能成功运作,毕竟历史上也有很多沦为炮灰的新兴联盟。

可一旦坐稳了垄断性赛事的位置,这门生意就是一台印钞机。

大卫: 稀缺性决定了溢价。

本: 没错。这也支持了 IPL 球队估值未来的高溢价。印度超级富豪的密集程度远超其 GDP 的占比,资本急于寻找优质标的,但目前 IPL 的特许席位只有 10 个。即使未来扩军到 12 或 14 支,这种极致的供需不平衡也会持续推高席位身价。

大卫: 供远小于求。

本: 最后一个,也是本期最本质的拷问:如果没有拉利特·莫迪(Lalit Modi)这个草莽枭雄,IPL 还会诞生吗?这个联盟的成功,对他的个人路径依赖有多深?如果你把莫迪身上那些饱受争议的灰暗面剥离掉,IPL 还能取得今天的成就吗?

大卫: 绝无可能,他就是那个不可替代的破局者。

本: 可这里面涉及一个利益捆绑问题。如果他没有被指控暗中代持三支球队的股份,他是否还能有如此强的动力去斡旋各方、凭空造出这个庞然大物?商业的本质在于利益驱动。如果一个人只充当体制内的提线木偶,在不被允许“分一杯羹”的前提下,他是不可能发挥出这种颠覆性主观能动性的。

在我们讲过的商业巨头里,少有的例外可能是 Visa 的迪克·霍克(Dee Hock),他建构了 Visa 却没给自己拿走一分钱股权。台积电的张忠谋虽然算一个,但他后来还是通过期权拿到了丰厚的回报。在 BCCI 那种陈旧、官僚的利益分肥体系下,你只能寄希望于像拉利特这种破坏规则的人,用“为公家开山铺路、顺便给自己捎带捞油水”的方式强行推倒阻碍。

大卫: 没错,大家其实在默许一种利益的合谋。

本: 的确。在印度这样一个商业信任成本极高、派系复杂的丛林生态里,想要靠循规蹈矩来成事,几乎是不可能的。

大卫: 没错。好,那咱们给这期节目收个尾(Land the plane)。对于 IPL 的“核心本质”,我有两点看法。第一,借用艾德·考恩(Ed Cowan)的话:“如果你想在图纸上规划一个利润榨取效率最大化的体育联盟,IPL 就是那个终极模型。”第二,它的奇迹本质上是时代红利的“数学乘积”——将印度中产阶级崛起、电视及智能手机普及率的爆发相乘。

在 IPL 发展的这十几年里,印度电视普及率从 40% 飙升到 74%,互联网普及率从不足 5% 冲到 60% 以上,人口净增 2.3 亿,相当于在创始之初的基本盘上,又平地叠加了整个美国成年人口的体量。这完全是一场为 IPL 量身定制的完美风暴。

本: 确实。我也有一个针对核心本质的归纳。拉利特·莫迪和 IMG 团队,联手设计出了人类体育史上迄今为止最完美的商业娱乐产品。在此之前,这个王座属于 NFL,但 IPL 完成了对前辈的超越。NFL 的发轫期早于电视时代,更不用说流媒体了。前总裁皮特·罗泽尔(Pete Rozelle)虽然做了一系列天才的改良,但它终归是个历史缝合怪,大概只发挥了 75% 的潜力。

而 IPL 则是彻底在后电视时代、甚至预见到了社交媒体和流媒体浪潮的沙盘上推演出来的。它那种“每天仅此一场、场场都是天王山”的赛程设计,等于让两个月里的每个夜晚都变成了《周一橄榄球之夜》。还有它在诞生伊始就主动捆绑宝莱坞巨星和泛娱乐粉丝——就像泰勒·斯威夫特最近给 NFL 带来的跨界流量爆发一样,而 IPL 在十几年前就把这套娱乐基因植入到了产品骨髓里。

结果就是,它的男女观众比例做到了极为罕见的 50 比 50。

大卫: 没错,全球任何一个主流男子商业联盟都对这个用户结构垂涎三尺。

本: 最神奇的是,它摒弃了 NFL 那种高致残率的暴力冲撞,依然达到了极致的娱乐观赏性。我以前一直以为,肾上腺素飙升和肉搏对抗是体育娱乐的底层逻辑。

大卫: 并不。相反,脑震荡等生理创伤如今正成为 NFL 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而 IPL 在规划之初就定位非常明确:“这不仅是一项运动,也是一档用来卖洗发水和美妆的黄金档合家欢综艺。”

本: 确实,暴力的冲撞既塑造了 NFL,也成了禁锢它未来天花板的枷锁。

大卫: 脑震荡和伤病带来的社会舆论压力太大了。

本: 没错。梳理完核心本质,我有两个宏观的启示:第一,体育仍然是无可争议的“实时内容之王”。我们在 NFL 那期也聊过,在这个高度碎片化的时代,体育是极少数还保留着“纯粹悬念”且逼着你必须看直播的媒体资产。除此以外,几乎没有其他媒介能做到这点。

大卫: 的确,可能只有像奥斯卡颁奖礼这种还保有一点现场悬念了。

本: 但那一年才办一次,无法形成常态化的流量。

大卫: 没错。所以体育就是实时流量的霸主。一个极具说服力的现象是:如今宝莱坞的头部制片厂在 IPL 赛季期间会主动规避发行大片。那可是整整两个月的黄金暑期档,但大家宁愿把档期空出来也不愿意去送死。这足以说明,IPL 已经成了全印度最大的“肥皂剧”和文化焦点。

本: 确实是统治级的表现。

大卫: 而我的第二个启示是:IPL 未来的体量可能还会膨胀数倍。大家或许会觉得我对它“天花板”的预测太过激进,但看看印度的经济成长斜率,这绝非痴人说梦。未来它完全有可能跟 NFL 平起平坐。希望我们的节目能再做上几十年,到时候我们一起来验证这个推论。

本: 哈哈,一言为定。这期节目的研究过程确实非常过瘾。

大卫: 没错。作为板球铁粉,我承认我带了点主观情绪。各位听众,大家可以在 Slack 社区里畅所欲言:大卫是不是有点想当然了?

本: 下期见!

大卫: 下期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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